书明明说过会把太宰治完整带回来,可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太宰没醒?为什么还躺在床上?难不成这就是书所谓的复生?还是说——
书失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扎根,蔓延,把中也的心脏死死绞紧,连带着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得一干二净,疼得中也眼前阵阵发黑。
“这不一样……”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发颤,尾音破碎得几乎要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说过会把他带回来的。”
中原中也抬眼,蓝色的眸子茫然地盯住虚空,像是想要从眼前这片空气里找到某个答案,又像是已经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才好。
没有任何回应。
先前在观影空间里能和他自如交谈的书,现下却像死去了一样,无论他怎样在脑海里嘶声呼唤,都得不到丝毫回应。
彻骨的恐慌顺着经络爬满全身,中也再也顾不得其他,顾不得身边还有谁,开始不断呼喊着书。
芥川银在身后被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呆愣愣地看着他站在太宰治床边,像个走投无路的囚徒一样喊着一个听起来毫无意义的字眼。
不管呼唤几次都没能听到那个熟悉的电子机械音,中也再也撑不住周身的气场,整个人颓然地跌撞在病床旁。
芥川银的声音小心翼翼飘过来:“中也先生,您……”
中原中也没应,他抬手挥开她要上前搀扶的手,重新将目光落在太宰治身上。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冷白的皮肤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他看起来居然很安详。
他俯身,颤抖着伸出手,避开那些细密的管路,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抓住太宰露在薄被外的手。
太瘦了,腕骨硌人,皮肤底下没什么肉,青色血管浮在表面,形如枯木。
“你耍我呢……”
“别吓我……太宰……”
他近乎哀求,额头轻轻抵在太宰微凉的手背上,泪水源源不断地坠落,
一直死寂垂落的、苍白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很轻,若是常人定然无法察觉。
但紧紧盯着他,濒临崩溃的中也,瞬间捕捉到了那一丝动静。
他的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错愕,怔愣,极致的绝望瞬间被极致的惊愕取代。
一缕浅淡的鸢色,透过狭长的眼缝,轻轻落定在他泪流满面的脸上。
病房死寂。
仪器嗡鸣。
太宰治,醒了。
心脏骤然从死寂里活过来,剧烈的跳动着,几乎要撞碎胸腔。失而复得让中也四肢发软,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书没有骗他,一切都没有错。
可这份极致的狂喜仅持续了数秒,看着太宰如此微妙的苏醒节点,过往无数次的戏弄,无数次的恶作剧,无数次被这人刻意捉弄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一个荒唐又愤怒的念头猛地砸进中也脑海。
他刚刚在这里恐惧到崩溃,流泪哀求,差点被绝望吞噬,而这个混蛋——
早就醒了。
滔天的喜悦被暴怒顶替,混杂着未干的泪水与后怕,狼狈又凶狠。
中也抬手狠狠抹掉眼泪,眼眶依旧通红潮湿,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掉泪一边咬牙低吼,又气又委屈又庆幸。
“……你这个混蛋。”
“太宰治!你故意的是不是?!”
“看着我急得要死,哭成这样,很好玩是吗?”
“两年不醒,一醒就捉弄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越说越气,越气眼泪掉得越凶,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床边,抓着太宰治那只手,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骂: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你死定了,太宰。”
可以想象,等太宰治彻底恢复健康的时候,一定会收到搭档的制裁。
但太宰治属实无辜。
他最初预想的情况和现在全然不一样。清楚自己苏醒的同时,中也也会恢复记忆,但中也从□□总部到医院总要耗上一段时间。太宰原本盘算得很清楚,他要趁着这个空挡缓过劲来,哪怕身体还没完全听使唤,至少也能强撑着坐起身,理一理形象。他甚至是想要亲自去接中也的。不是等中也像一阵暴风般撞开房门闯进来,而是由自己先一步出现在门口,对赶来的人说一句:“好慢啊,中也。”
比起狗狗向主人扑来,由主人去接为了他受尽苦难的小狗,才算是一个合格主人应有的修养。太宰向来是这样认为的,也向来乐于在这类细节上维持他那套莫名其妙的体面与从容。
可惜他高估了这具已经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两年的身体,也高估了自己此刻对灵魂与躯壳的掌控力。
虽然身体和灵魂都是原装货,但二者已分离了数年。再加上太宰的灵魂本就残缺,即使在书那里蕴养了两年,也没能完全复原。而他的身体切切实实在医院躺了两年,各项机能指标与从前相比相差甚远,肌肉萎缩到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大脑神经的传导更是迟钝得像生了锈的齿轮,刚刚那一下睁眼,几乎已经是他这具身体能做到的极限。
影视剧里那些躺卧了几年、十几年的病人刚苏醒。便在病床上陡然坐起,神色如常地与人拌嘴说笑的情节,简直是天方夜谭。
太宰甚至连维持此刻视线的清明都极为吃力。
意识倒是清醒的。苏醒后他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他知道芥川银守在旁边,也能通过机器的运转推算现在自己使用了哪些设备,大致是什么情况。但是身体总是不得反馈,大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传到四肢就没了动静,好像要花费很久的时间才能重新掌握身体。
他开始默默在心里计数。从意识苏醒到现在过了多久,中也从□□总部大楼到医院,开车不赌的话要多久,赌起来两个小时打不打得住。又想到以中也的脾气,怕是连红灯都等不及,直接释放异能走墙壁往上冲。肯定会多很多罚单,毕竟他的小狗向来急脾气,上次只是晚了十分钟去赴约,就被中也追着绕了三圈。
不过应该也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交警敢拦□□首领的车架,就是□□内部负责首领动向的秘书处和总务处,此刻怕是正对着系统里红艳艳的违规记录集体叹气,最后不仅得老老实实把所有罚单全销了,还得应付政府和异能特务科的试探。负责两个组织对接的那位估计得连夜写情况说明,既要显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又不能暴露首领真实的目的,就这一件小事就足够那位负责人和异能特务科扯皮两三个工作日的。
太宰并没有刻意去想这些,只是自然而然的,顺着惯性就把所有影响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向来如此,不需要费力推演,就能看清一件事发展之后的连锁反应。就像看到一加一的问题已经想到二一样简单。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贴心的主人去接小狗的戏码是彻底没戏了,见不到中也有趣的表情,稍稍有些遗憾。不过,计划落空也不全然是坏事,沉睡的公主静候奔赴而来的王子,该有一个吻,作为所有故事的浪漫收尾。
白雪公主。
太宰在心里重新给这个场景下了个定义。
他现在的处境跟童话书里那位躺在水晶棺材里的公主没什么区别,只差一个吻唤醒。按理说中也应该俯身吻他,王子吻公主,天经地义。结果呢?中也确实俯身了,确实凑近了,然后他得到了一只湿漉漉的小蛞蝓。
太宰:“……”
他的最高干部,好像在书的影响下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显然他的小狗没读过格林童话,唤醒公主的方式粗鲁得要命,一滴眼泪没浪费,全糊他手上了,湿漉漉黏糊糊,活像被蛞蝓爬过。
但这并不是小狗的错,小狗是不会犯错的,没有教会它怎样温柔唤醒爱人的主人才是应该被谴责的对象。
于是他体贴地默认了中也的指责。
是的哦,中也,毕竟中也的反应实在太有趣了。
以他现在的声带条件,想挤出一个字都勉强,说完整的句子大概会呛咳到把中也吓个半死。所以他选择用眼睛说。他盯着中也半埋在自己掌心的橘色脑袋,眼皮半阖,视线模糊归模糊,意思却一分没减。
中也闷在他手心里足足骂了三分多钟才肯抬头,表情在“想揍人”和“你总算醒了”两个方向来回切换,切换得磕磕绊绊的,眉头明明拧着,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这次先放过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