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北京应该要下雪了。
江朝夕把目光投向近侧的草地,已经染了点枯黄色在里面。
“这里的秋天是怎么样的?九十月份的时候。”
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陈烨却觉得被风一吹后雾气没有消散反而笼在了他的眼前。
这里的秋天?
笔尖在本子上晕出好几个点,陈烨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在她的目光下笔尖终于和本子相触。
‘彩色的,树叶不会那么黄,去年还有红色的树叶,刮过来的风也是柔柔的,骑马会很舒服,一切都很安静’
耳边是凛冽的寒风穿梭在敞开的大门的声音。
眼前是夹杂着枯草的暗黄、天空随时间逐渐变成的深蓝还有越来越深的绿,构成了一副色彩沉闷的浓烈水彩画。
‘你会喜欢的,那个时候拍照会很好看’
新的一句出现在面前。
陈烨的眼神还有写出来的这句话都很笃定。
江朝夕举起水杯,让水雾彻底给眼前笼罩上朦胧的滤镜,收图减弱一些眼前的沉闷,轻声:“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陈烨几乎是没有停顿地下笔,须臾,略有些潦草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明年会更漂亮’
江朝夕垂着眼盯着这几个字,无声地笑了下,他读不懂这个笑的意义。
只能笨拙的转移话题。
‘那北京呢?北京的秋天是怎么样的’
江朝夕抬起眼,没有和他对视,稍稍转过头,看向他那边的方向,似在思考。
她从小在北京长大,但就在此刻陈烨问她的时候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她也不知道北京的秋天是怎么样的。
如果说人的记忆是分段放在硬盘里的一个个文件,那么北京的一切和英国一样,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点进去会显示‘Error’的文件。
春天也好,一直到冬天也罢,似乎都不太适合她,进入肺的空气都夹杂着颗粒感,刮的哪里都是疼的。
四季轮回于她没有太大的变化,只直到自己每一天都是沉浸在各种竞争里。
小时候竞争谁会的课外技能更多、更精,长大后在每一场大考小考、各种竞赛里里争夺第一名的位置,不能松懈也不可以停下。
四季轮回对她而言只剩□□温的变化这一含义,后来休学回国她倒是多了大把时间,但却没了心思再去看,也丧失了感受的能力。
她回忆起这十几年走过的那么多地方,最后却挑不到一个喜欢的地方来讲诉,就连从小长大的地方随便换一个旅游过的游客都能描述的比她更好。
“没有这漂亮,只有黄色,很冷,”江朝夕说,“你说的对,我想我会喜欢这里的秋天。”
很直白,直白到像是看图说话。
光是这样描述陈烨脑海里能想起相机里那几百张铺满落叶的不同街道。
她低下头含了一口保温杯表面被吹温的水。
“你说的带我去骑马。”
陈烨点头,几秒后又摇头。
‘等你身体稍微好点的时候’
直接约到下辈子去了?
江朝夕笑出声,轻轻的笑声被犀利的冷风卷进他的耳朵里,面对他疑惑的视线她连敛起小一,摇了摇头。
说出来他又要生气。
“这里冬天会下雪么?”
陈烨点头。
“你冬天也在这?”江朝夕食指画了个圈,“和你的宠物们?”
陈烨有点无奈,早知道当时不说是宠物了,现在算是彻底摆脱不掉了。
‘不在,太冷了,他们会没东西吃还会受寒,把他们托付给其他牧民冬转场’
江朝夕脱口而出:“呼斯楞也是?”
她是真的喜欢呼斯楞啊。
陈烨摇头。
‘和我一起回镇上,找个马场养着’
江朝夕终于注意到本子上的‘和我’、‘托付’,视线在这两个字不断游走。
敢情不是怪咖,是当代陶渊明啊,在这里搞隐居?
吃的有人送,太冷就回镇上。
转头,眉毛挑起来,陈烨还怪会享受的。
合起盖子,江朝夕撑着膝盖缓慢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水杯递过去。
在陈烨不明所以接过,在他掌心还没收回去之前把兜里的维生素原封不动还回去,水杯被放在门槛边,动了动被冷风吹到有些僵硬的手指,甩下一句:“自己留着吃吧,你发烧了我可不会照顾人。”
药片在她口袋里捂久了带上了体温,比她指尖要暖的多。
陈烨怔怔地望着一片未拆的维生素,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江朝夕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在几秒后,远处的蒙古包慢慢亮起一盏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