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云诀神情恍惚,看着季凝星出神。
从前面对大东家时,她便崇拜大东家,觉得大东家当真法力无边。
现在自己的大东家成为了季凝星。
她一下子面对自己的偶像,心底踌躇不敢上前,莫名多了一股小心翼翼。
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要伸手触摸又怕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一句满载着情绪的低低呢喃与隐约哭腔。
“前辈,原来你还活着,太好了……”
凌越是凡人,灵界当初若是毁灭,凡人也不得活。更何况,当年无数修士草菅人命,只有修士的命才是命,凡人便如畜生一般。
是季凝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一切,是季凝星在一次又一次在无数灾祸中优先救那些可怜的凡人。
“——你们还有修为护体,可他们还有什么?!凡人才是我最该救的人,救你们这群明明有修为却贪生怕死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凌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年少年怒吼着的声音。
那段话从灵界传到人间界,被凡人口口相传至今,成为了凡人求神拜佛时念着的唯一的一位仙人,又为这位仙人高筑起无数庙堂。
凌越哭着笑出声来:“季前辈……还能见到你……真好,我也算三生有幸。”
风去流愣愣看着这张脸,他反反复复深呼吸,再一次想起自己当初送往刀宗的那一封拜帖。
三生有幸。实在是三生有幸。
眼底热意翻涌,风去流抬头忍住憋了回去,没像其他人一样失态。
他看似平静地向剑灵心伸出手,然而手却在止不住的疯狂颤抖。
“季前辈、大东家……很高兴,重新认识您,欢迎您回到灵州。”
季凝星弯眸一笑,握住风去流的手,一触即发。
他知道自己表露身份,众人肯定会反应剧烈,于是他耐心留了一段时间给众人。等众人都平静下来之后,季凝星才开口说明情况。
“……我临死之际,神魂被李平云寄存本命剑中,又被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送出来,修养近两千年,如今苏醒不久。”
月听这时突然道:“那李平云前辈呢?”
李平云曾经的道侣是一位巫族人。
季凝星沉默。
他闭眼,良久之后,他说:“抱歉。”
月听垂眸轻轻摇头:“不用。”
灵界当年的惨烈岂是一言能盖过?万般话语萦绕心头,只能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抱歉。
更何况,季凝星与李平云是至交好友,季凝星心底恐怕比他们更加不好受。
月听自觉失言,看着季凝星明显黯淡下去的眼眸,他无措地攥紧衣袖,想要道歉。
“大东家。”
风去流开口,一边起身朝外走,一边暗示众人,“我们先去处理事宜,您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众人眼神交流一番,连忙跟着起身,离开事务间。
——留给季凝星一个独处的空间。
季凝星自然察觉了他们心思,原本低落的情绪提了些上来,唇角勾了勾。
他看人的眼光果然还是那么好。
他愿意信任的这群人,果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还那么体贴。
季凝星愿意把自己的身份向琳琅云阁众人合盘拖出,便是代表他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些人。
季凝星闭着眼,平复自己被月听一句话唤起来的思绪。
灵州再也没有李平云。
除了季凝星手中的应素剑,沉默地诉说着有人曾来过世间。
季凝星想,李平云他是找不回了,师不渡只有一息轮转佛魂,在浮屠塔修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曲天机……不知道天机楼九重塔顶层,能不能容下他一个外来人的拜访?
正在季凝星出神时,他的传讯符突然闪烁起来,季凝星一愣,将其激活。
“明月剑亲启,天机楼有请。吾既以天机为名自认知晓天机,那一双眼,吾辈弟子不会认错——季前辈,我想您应该想来看看曲道祖吧。”
“……”
季凝星深吸一口气。
他怎么可能不想呢?
他从前身份未暴露,突然拜访惹人生疑又平添麻烦,这才犹豫至此。
可他怎么会不想呢?
季凝星收拾好情绪从事务间走出来,如往常一般向风去流众人笑。
风去流几人松下一口气,只觉季凝星情绪已然恢复。
季凝星将他们撰好的声明取来,态度与平日一般无二,用明月剑的身份向琳琅云阁外面的人解释这场风波,此事便算了结。
因为季凝星不想让自己的身份搞得人尽皆知,天天被围观可是很累的。
风去流自然是尊重他的想法。
段横刀不进事务间,一直在琳琅云阁外等季凝星,见季凝星出来,他表情一顿。
季凝星朝他眨眼一笑:“怎么……”
季凝星话才说到一半,段横刀伸手摸上季凝星的脸,指腹轻轻摸过季凝星眼角。
干的。
段横刀的心脏却感受到了一股湿润的水汽,来自季凝星的眼眸里。
“星星,你现在不开心,那就不要笑。”
他将季凝星抱进自己怀中,用高大的身躯把季凝星整个人都包裹,叫其他人看不见季凝星一点。
他这才低头凑到季凝星耳边。
“哭吧,星星,他们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