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不渡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淡淡开口打断道:“我不愿意。”
他顿了顿,才继续补上一句,“我们不愿意。”
季凝星哭得眼睛里全是水色,抬头看向师不渡,师不渡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作为你的朋友,我们当然希望给予你最好的一切,你那时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所有事,可为什么英雄不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呢?”
师不渡眼见季凝星又要继续哭,连忙提到其他话题打断:“曲天机也努力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只有李平云因为自己道侣死去,早就心存死志。”
“曲天机?!可是我已经去过天机楼了,天机楼里……”
季凝星想,难道这就是这傻子留的一线生机吗?这到底算什么?
师不渡却否定了季凝星的话。
“当然不是。他曾留有一丝非常微小的魂魄,不到寻常三魂七魄的十分之一,是他去南州前硬生生切魂割下来的,这样的一缕魂魄兴许能入轮回,也兴许入不了轮回,但总归是有一线希望。”
季凝星抿唇:“那如今这缕魂魄……”
师不渡道:“我发现这缕魂魄,竟然与你有因果沾染,所以他不仅入轮回了,还见过你。只是曲天机这一缕魂魄实在太小,如若没有足够的契机,前世记忆不会苏醒。”
“见过我?!”
季凝星连忙开始回忆自己这些时日见过的所有人,到底哪一个看起来像曲天机。然而他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出来。毕竟那只是曲天机很小的一缕魂魄,实在很难分辨出来。
师不渡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有些说累了。
他重新坐在长桌之前,指尖轻轻扣了扣桌板,一副幺鸡牌倏然浮现。
师不渡看向季凝星微微勾唇,唇角的笑容这次总算浓郁了一些。
“凝星,既然来了,不妨打一把幺鸡再走。”
季凝星脑子里一时被塞满了很多东西,晕乎乎地坐下,倒是也没拒绝。
现在可不比以前,他已经很久没和师不渡打过牌了,这仿佛从前一样的时光让他十分怀念。
两人来来回回打了数把,有输有赢。
打到天色昏暗日照西山的时候,师不渡才意兴阑珊地收了牌。
他一边收牌,一边意有所指地开口:“耽搁了这么久,不去看看你那位道侣吗?恐怕他已经很是焦急了。”
季凝星这次倒是没问师不渡怎么知道。
从前就是这样,师不渡对他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哪怕是他还没有告诉师不渡的事。现在想来,恐怕是师不渡的因果之术早就修行到了极致。
季凝星这次与友人的会面,让他心底舒坦许多,想着师不渡如今刚苏醒,需要休息,那他今日就不继续叨扰了,日后再来看师不渡吧。
这样想着,季凝星恋恋不舍地踏出门,临行时还在小声嘀嘀咕咕。
“还是这样,我发现我在师不渡这家伙面前根本没有秘密诶……”
厢房中的师不渡自然听清了这句话,他低头看向桌上的幺鸡牌,忽然挥手将它们全部收起,转而重新双掌合十,安静地诵念经文。
不多时,一位佛门弟子来到他跟前,行礼询问。
“佛子殿下,如今是……?”
师不渡淡淡道。
“送我回浮屠塔修养,日后再有他来的时候,唤醒我,我来见他。”
师无渡离开厢房时,偏头看了看季凝星离开的方向。
他其实知道季凝星心底在想什么,季凝星以为他是因果之术修到了极致才会对他了如指掌。这种说法是,也不是。
其实是师不渡只是对季凝星的因果修到了极致。
只因此人便是师不渡踏入佛门修习的因。
师不渡幼时只是一个乞儿,不曾修行。彼时的季凝星则是人间世家名门之后,堂堂正正的望族少爷。
曾有一年隆冬严寒,师不渡几乎冻死在街头时,是这位季小少爷沿街施粥才救下他一命。
尚是乞儿的他衣衫褴褛破烂,容貌更是被泥污遮盖,季凝星当然认不出他,却也没有嫌弃如此脏污的乞丐,反而是心疼地向他递来一碗热粥,声线带着孩童的稚嫩柔软,语气却是十分温柔:“慢点吃,不够的话我还有哦。”
他那时呆呆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位衣着华贵的少爷与其他人不同,身后似乎带着光。
他艰难地直起身想接过粥,可他实在被冻得太厉害,全身关节僵硬无比,手指已经完全青紫在寒风中不住颤抖。下一刻,一股温柔的力道轻轻抵在他肩膀,制止他的动作,师不渡想,果然惹得贵人不耐烦了,他恐怕……
一勺温度适中的热粥被抵在他唇边,淡淡热气氤氲在冷冽寒风之中,季凝星低着头,目光认真看着他,又轻轻吹了吹粥。
他说:“来,我喂你。”
师不渡张开唇,咽下了那勺热粥,从此他留在人间的因果便只余眼前人。
他后来有幸求得仙门修行,对因果之术精通,又在无意之中看见了季凝星的未来。他早就邪魔肆虐之前,便窥得季凝星会惨烈死去的结局——他不接受。
他不想季凝星死。
故而师不渡此后才会遁入佛门,精修因果秘法,与其他人一起,最终只为替季凝星求得一场再生之机。
此生万般缘法,但求一人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