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不觉寺。
两人根本没空去管尚可为的忧郁,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不觉寺门前。
然而真到了不觉寺,季凝星却反而有几分近乡情怯的踌躇与犹豫。
段横刀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感情是人类的本能,只是静静地等着季凝星缓和过来,陪他一同迈步进入寺庙之内。
甫一踏入,两人才察觉平日香火鼎盛的不觉寺内,此刻竟格外冷清。在踏入寺庙的几步远处,一位佛门弟子正静默伫立,见两人身影出现便微微行礼,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早就有所预料,语气无悲无喜,是佛门特有的古井无波:“季施主,请随我来。”
季凝星这时候反而安定下来。
方才的踌躇犹豫弥散,心境随着不觉寺中的禅佛之意渐渐归于宁静。他轻轻点头,一路跟随弟子前行,走到后厢房中一间简朴的房前停下。
季凝星微愣。
这是他从前来不觉寺时常常借宿的厢房。
那时候师不渡实在是太爱打幺鸡,有时候季凝星借宿于此,明明睡得好好的,师不渡竟然半夜翻窗爬进他的厢房,硬生生把季凝星本人摇醒,然后说:阿弥陀佛,佛曰因果有缘,我观施主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妨与贫僧打打幺鸡牌。
那时被弄醒的季凝星:……
他哪里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了?他想睡得要死!
想到这里,季凝星又不由笑了笑。等他回神再去看时,身边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人,那位弟子将段横刀也带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那扇厢房,轻轻推开房门。
木门嘎吱作响,随着季凝星手中的力道而被缓缓推开,厢房中的场景也渐渐映入季凝星的眼眸。
率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位身披淡金袈裟的少年僧侣,唇红齿白,容貌妖艳至极,不似佛子,反如妖僧。他端坐于长桌一侧,双掌合十挂着一串血红色佛珠,唇瓣翕动低声诵念经文。他双目紧闭,听见动静后这才缓缓睁开,一对雪白长睫便如霜雪抖落,眸中重瞳流动,勾出一股格外玄妙的气息。
他向季凝星轻轻望来,一眼似穿透千年风霜。
“你来了。”
师不渡的声音极轻极淡。
听见熟悉的声音,看见熟悉的人,季凝星眼眶不由一热,他连忙抬头看向天花板努力吸着鼻子,一边忍着抽泣,一边却下意识像从前那样和和师不渡交流。
“我不来,你就不知道找我吗!”
他这话一出,才意识到师不渡恐怕也才苏醒,怎么来找他?季凝星发觉自己一时失言,正想补救,却听师不渡继续淡淡道。
“所以我在找你。”
季凝星呆呆看向师不渡,便见师不渡起身走到他跟前,与从前一样随意扯过袈裟,擦着季凝星脸上的泪,声音分明是淡泊无物的,却带着无奈的情绪。
“别哭了,每次你哭的时候,曲天机都不知道怎么哄你,每次都来找我取经,问我怎么哄住你的,我说,”师不渡顿了顿,唇角勾起非常淡的一抹笑,“让季凝星打牌,故意输钱给季凝星就好了,可惜这办法曲天机学不来。”
季凝星还在抽噎,眼泪却少了很多。他扯过师不渡的袈裟,胡乱地在自己脸上一顿擦拭,将袈裟弄得皱巴巴的。
师不渡静静地看着,很快移开目光,没说什么。
“你、你刚刚说你在找我是什么意思?”
季凝星总算忍住了自己的哭声,说话时却依旧有些哽咽,磕磕巴巴地向师不渡讲述;之前在问天盟尚可为说的那些事。
师不渡依旧是那副平淡至极的模样,问道:“李平云善炼器,曲天机善卜卦道术,你善炼丹与剑术,可知我善何物?”
季凝星想了想,认真道:“打幺鸡。”
师不渡无奈莞尔:“那叫爱好。”
“那就是修佛!”
“没错,我自然善修佛,”师不渡点头肯定,“然,世间佛缘佛法亦分为多种,我最擅长的乃是因果。”
说到因果时,师不渡淡淡瞥眼季凝星,又收回目光。
“人之一世,有因则有果,我对因果法则有超乎常人的理解与洞察,故而佛缘深厚。”
季凝星还是不太懂。
“这和你说的找我有什么联系吗?”
“联系就是——我早已将你与我的因果勾连,所以,当你残魂复生之时,我亦会从轮转佛魂中苏醒。”师不渡没管季凝星震惊的目光,继续道,“我说过,曲天机擅卜卦,他早就推演出来一切未来,你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活着的人,我便利用因果之术,同他一起将这场可能化为了现实。”
“因果牵连这事……其实是曲天机提的。”
师不渡缓缓抽回自己皱巴巴的袈裟,仔细捋了捋,迎着季凝星的目光微笑。
“他说,你醒来后,如果发现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人的话,会很孤独,所以让我留下陪你。当然也只有我,才能凭借对因果法则的掌握,勉强借你的因果残存在人间。”
师不渡顿了顿,语气更加无奈,又扯起自己的袈裟朝季凌星脸上擦拭。
“不要哭,这是一个好结局,不是么?”
季凝星一边抽噎,手背疯狂抹着自己眼角的湿润,一边赌气嚷嚷:“我才没有在哭!你、你们怎么一点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师不渡只是静静看着他。
“因为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想要我们都活下来,可如果所有人都能活下来,这样的牺牲本就没有意义——因为付出的代价不够,不能解决南州的问题。”
“那样,你就不是英雄了,你会变成一个在灾难面前主动提出牺牲,却又自私保全自己朋友们的坏人,会遗臭万年的。”
季凝星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淌,他忽然扑上前紧紧抱住师不渡,埋在他的肩膀里哭泣。
“我、我宁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