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嗒嗒!二嗒嗒!!”编舞老师眉头紧蹙,手打拍子,咆哮的声音在舞蹈室各位汗流浃背的学生耳边炸开:“宋子龙腿腿腿!抬高!再抬”
“注意腰!弯下去弯下去!注意,要转了!3、2、1转!保持一致!保持一致!”
“李庆!你又错了!”
姜年面色潮红,汗流浃背,排在12人组合的队伍中间,努力跟着老师的节拍做动作,黑色练功服的前胸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们这个舞蹈编排以南唐后主李煜的历史故事为背景,皇后大周后为解李煜心忧而重编了盛唐残曲《霓裳羽衣曲》。
大周后舞成后,李煜为重现大唐盛景,修宫楼,选日子,邀请群臣共赏。
大周后在冲破云霄的笙箫声中舞动霓裳,仿若仙子临世,令众人如梦如幻,仿若真的梦回盛唐。
可如今的南唐怎比的盛唐!一众观舞的大臣深知这曲《霓裳羽衣曲》将注定成为悲情绝唱。不由得都跟着同悲共舞,长歌当泣。
他们12个人就是来演绎这些大臣的。
领舞是一男一女,分别跳李煜和大周后。
首都聘来的编舞老师非常严厉,细节扣的死紧,给他们12个伴舞在合跳之间都编了个人动作,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人物设定,从身姿到神态都要求精准呈现。
这样的编排下,就要求合跳要行云流水,整齐划一,不然显得凌乱。
刚开始集训的时候,姜年年纪小加之资历不够,安排在30位集训生的最后面。
几个月的训练,人越走越少,他也越跳越靠前,现在在队形第二排的中间。
他是文科生,喜欢老电影,看着随和沉稳,实则内心细腻且情感丰富,很是能理解并共情舞台人物。
李煜的父亲李璟在位时,周世宗柴荣发动三征南唐战役,李璟被迫向后周割让淮南江北14州、60县的国土,以“江南国主”的称号向后周称臣纳贡,可谓受尽屈辱。
李煜当皇帝的时候,南唐的国势早已是江河日下,随时都有亡国之忧,面对内忧外患,身不由己坐上皇位,又政事军事都一窍不通的李煜又当如何呢?只能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过一日算一日,寄情诗词,并写出诸多传世佳作,被后世尊称‘词宗’。
姜年想,没有哪个帝王天生就愿意当个昏君,也没有哪位寒窗苦读、一朝登科的学子会没有满腔的壮志抱负。
他们这些大臣,在国之将倾的时刻,还在这里品着美酒观看皇后跳舞,又何尝没有生不逢时、救国无门的苦闷。
老师说:“你们要有人间难得几回赏的沉醉且愉悦的状态,又要表现出醉后明月不堪照,醒来清风难涤愁的内核。”
“你!”老师指指一个学生:“不是让你皮笑肉不笑!”
大家哄笑起来。
“我们以历史故事为基,是为了赋予一个舞蹈更核心的内涵,这样,观众和评委解读这个舞蹈的时候,就可以有更多的想象空间,让咱们的这支舞观赏起来,有血有肉,更加丰满。”老师看着他们,认真道:“并不是说,我们选择了这段历史,就要照实了跳,什么奸臣小人,文官武将,都要统统去表现出来。”
“舞蹈首先还是要美!能多美就要尽力多美!所以,舞蹈动作要求你们必须大开大合,表现出古代文人墨客那种山不让尘、川不辞盈的包容感和通透豁达的心境状态。”
老师环视他们一圈,一击掌:“好的!今天到这,大家幸苦了,解散。”
“老师辛苦了。”大家击掌鞠躬,瞬间鸟兽散。
姜年换了鞋,拿起羽绒服抖了抖套在身上,编舞老师走过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跳的不错姜年。”
姜年立刻恭恭敬敬微躬答谢:“谢谢老师。”
“多大来着?”
“过年18了。”
“那马上要高考了吧?”
“嗯,明年高考。”
“走艺术生吧?打算考哪里?”
“想离家近一点,考省里的舞蹈学院,出来能做舞蹈老师什么的。”姜年老老实实说着打算。
“……还是要考虑的再长远一点的,你条件挺好的,再好好斟酌斟酌。”
“……好,谢谢老师。”
“嗯,要用舞蹈的角度去理解舞蹈人物……现在的大型舞蹈,声光电的比重很大,演员在舞台上表情需要夸张直白的去表达,主要还是看肢体语言的。情感过于细腻也不是说不好……没有镜头辅助,观众也看不明白。”
“……”姜年眨眨眼,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还是点头说:“好的老师。”
老师转身要走,又站定,看看他:“你其实可以往演员方向走一走,还挺适合的。”
“……”这个超出了姜年的思考范围,他愣一愣,看老师转身要走,赶紧躬躬身道别。
快元旦了,不过今年没下几场雪,天气也不太冷。
公交车上,姜年翻出手机,搜出各类大型舞蹈,认认真真了解起了声光电。
正对照着各种舞台效果百度名词解释呢,白文的电话打了过来。
“姐,我在路上了。”
电话对面,白文静了静,语气迟疑地开口:“郭飞的妈妈……说要过来。”
“嗯!?”姜年反应了一下:“她过来要干嘛?”
“说有一包我的东西在她那,她送过来。”
“什么东西?”
“之前留在郭飞那边的一些日常衣服物品,前段时间郭飞清房的时候说找不到了,应该是被他妈拿走了。她说送过来。”
郭飞和她说了置换房子的事,听他说在新岗区买了一套,不过她也没去过,这几个月不是在外约会就是郭飞过来找她,经过上次那件事,她总觉得人家妈妈态度明确的反对,她很不好再在郭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去她儿子家里去。新屋还在装修,她没有过多询问,郭飞说他暂时在岗北一家酒店包了房,是哪她也不知道。
“重要吗?别要了吧。”
“我也说扔掉了就行,也没什么。”白文的声音轻轻从听筒传过来,还带着点鼻音:“她非说要送过来,有些话也想聊一下。”
“和她有什么好聊的,需要给郭哥打个电话吗?”
“我也想着,不知道合不合适打,怎么说也是他妈妈,要是本来确实就是过来送个东西,聊两句,打电话又让他们吵一架,是不是……不太好……”
姜文看看车窗外确定车是不是要到站,拉着拉杆站起身:“也行,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也不能你一个人见她,你告诉她果蔬店的位置,我马上回去,我到了你再见她。”
车一到站,他立刻下车拦住一辆出租车。
白文难以处理这种事情,通常和谁的人际关系搞到不愉快,她是坚决不会再和谁见面的,任何紧张的环境她都会压力万分,以躲避为唯一处理方式,别人插队她老老实实地往后排,别人找事她利利索索扭头就走,就连去买东西,老板口气不好,她都不敢问价的。
这样硬着头皮犹豫的,也是头一遭,主要还是不想让郭飞难做。
啧,爱情真伟大!
所以,她会缩头缩脑,笨口拙舌的在那自愿被人上门欺负。
他这个白文姐姐,是个只会和好人相处的单细胞生物!如果去满是恶意的宫斗剧里,大概存活30秒就被吓死了!
急急忙忙赶回去,看见白文裹着厚厚的毛绒外套在店里坐着,端着姜涛给洗的一盒车厘子在吃,姜涛站在柜子边上刷题,个头快和他一边高了,眼睛近视了,去年给配了个黑框的眼镜,文文气气的。等他高考完,姜年准备带他去做个近视眼矫正的手术,看起来帅点,不至于这么像个书呆子。
一切没有异样,姜年放下心来,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还没过来?”
“……嗯。”白文已经开始紧张了。
姜年看看她,顺了盒里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
就是个老巫婆啊!
姜年腹诽。
他隔着果蔬店的大窗户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挺括黑色长裤套装,系着蓝色几何图纹丝巾,头发做的一丝不苟,和个退休空姐似的中老年女人下了车。
拎着那个作为借口的黑色旅行包慢悠悠向这边走过来。
嘴角那两条法令纹深深的向下弯着,看着就刻薄冷漠。
老巫婆都不怕寒冷的冬天!穿的这么少?
姜年吃着车厘子看了看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
雷克萨斯。
老巫婆还挺有钱!
他拍拍低头刷手机的白文,指指窗外,正在这时,白文手机响了。
路边站定的中老年妇女手机也贴在了耳边。
白文拿着手机,看着窗外,后背‘腾’地就挺直了。
姜年托着她起来,拉着手腕,不慌不忙带着出门。
老女人站的挺直,不看脸的话,颇有点亭亭玉立的范儿,还挺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