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号角长鸣，天子行射礼。

皇帝李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明黄窄袖骑射服，外套龙纹罩甲。少年身形尚单薄，面庞亦是青涩，但在晴日与华服交相辉映下，也着实显出几分天家威仪。他手持一柄精巧的金线桦皮御弓，这是把五力弓，成年男子倒是能够引挽，但是李端未满十二岁，平日里练的都是三力半，此弓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在摄政王李迨及一众宗室勋贵、文武大臣的簇拥下，李端登上预先搭好的瞭望高台。

按照祖制仪式，第一箭需由天子射出，以示春蒐开始，祈求丰收，亦彰显武德。

李端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骑射师傅教导的动作，从内侍捧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箭开弓。瘦小的臂膀显然有些吃力，金弓微微颤抖。李迨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面带鼓励的微笑，眼神深处却藏着审视与冷意。

台下无数目光屏息凝神，注视于此。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大宁的小皇帝如何射出这第一箭。

李端感到压力山来，手臂越发酸软，额头沁出细汗。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人群，恰好撞上了云翳投来的视线。那双凤眸之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亦没有逼人的锐利，只是带着笑意平静地看着他，极轻微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李端心中莫名一定，一股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涌入臂膀，他猛地吸足一口气，拉满了弓弦！

“咻——！”

金箭离弦，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扎进了远处的一片草甸之中。

“陛下英武！”

“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下山呼涌来。

李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胸膛激动地起伏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而自信的光彩。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云翳的方向。

李迨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立刻上前一步，抚掌称道：“陛下果然有天家气度！太子开弓，春蒐开始！众卿且各显身手，展我大宁儿郎英姿！猎得头筹者，必有重赏！”

“遵旨！”

激昂高亢的号角再次长鸣。早已等候多时的武将和勋贵子弟们纷纷催动坐骑，冲入广袤的围场，马蹄声如奔雷扬起一阵尘土，声势惊人。

文官们则大多留在营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设下几案，欣赏春色，等着观看各家的收获。京知衍寻了一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僻静角落，欲铺纸研墨描绘此番狩猎盛况。

云翳并未急着冲入猎场，他勒马立在边缘，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争先进发的背影，最后落在那片安静角落里的烟青色身影上，停留片刻，方才一抖缰绳，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林之中。

驰入林间深处，光线幽暗了些，喧嚣渐远。云翳索性信马由缰，并不急于追寻兽踪。耳廓微动，捕捉着细微声响，左前方灌木丛有窸窣动静，他并未取弓，只随意从鞍旁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手腕微动，箭矢无声破空而没入灌丛。一声短促哀鸣后，他策马缓行过去，俯身以刀鞘拨开枝叶，便见一只羽色华丽的雄雉被射中翅膀。

云翳给猎物做了标记，继而行进了大半炷香时间，前方忽传来马蹄杂沓，随之便是青年骄横的呼喝：“围住它！别让那畜生跑了！”

只见一头壮硕的公野猪正龇着獠牙，撞开低矮灌丛，一路疯狂奔窜。三四名华服少年正策马围堵，箭矢零星射出，却统统落空，反而激得那野猪愈发狂性大发。

为首一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着宝蓝锦金骑射服，面容白皙，眉眼间尽是世家子弟的尊养气派，正是吏部尚书独子，龚初旭。

他见久攻不下，面子上挂不住，厉声催促家将：“废物！都给我上！拿不下这头畜生，回去有你们好看！”

家将们硬着头皮试图合围，但那野猪冲势极猛，竟直接撞翻一匹马，马上家将惊叫着滚落在地。

云翳冷眼旁观，并无出手之意。

此时，另一侧林道转出一骑。马上之人三十上下，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穿着摄政王府近卫统领的服色，乃是李迨麾下得力幕僚兼鹰犬，名唤鄢桓。他见状，嘴角扯出一丝冷哂，并不上前，反而勒马稍退，显然乐见龚初旭出丑，亦或另有所图。

几乎是同时，一道迅疾黑影从旁冲出，只听一声暴喝：“闪开！”

来人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着一身轻甲骑射装，正是新晋的毅字骑营将领，司徒钧。他张弓如满月，箭簇寒光锁定野猪颈侧要害。气息沉穩，臂力惊人，一望便知是沙场历练出的真本事。

“嗖！”

箭出破风，精准狠辣！

然而那野猪恰在此时因受惊猛地人立而起，箭矢深深扎入它厚韧的皮肉处，却未能即刻致命。剧痛彻底激发了野兽的凶性，它红着眼调转方向，竟朝着方才落马尚未爬起的家将猛冲过去！

龚初旭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鄢桓仍按兵不动。司徒钧暗骂一声，急挽弓欲再射，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羽箭后发先至！精准射在野猪鼻梁最脆弱之处！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势戛然而止，庞大身躯因剧痛和眩晕轰然侧翻倒地。

所有目光霎时聚于始终冷眼旁观的云翳身上。他依旧端坐马背，神色漠然，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毫无干系。

司徒钧收弓，看向云翳的目光带上一丝惊异。鄢桓眯起眼，眼底算计更深。龚初旭愣了片刻，见着云翳腰上的破尘劳，瞬间面红耳赤，既是羞恼又是后怕。

那倒地家将连滚带爬地逃开，惊魂未定。

龚初旭强撑着驱马上前，对着云翳草草一拱手，语气却难掩尴尬与不服：“多、多谢寒关侯出手。” 他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野猪，又看看自己这边狼狈的众人，少年人的好胜心被激起，忍不住又道：“不过……这猎物，按理当算我们的吧？毕竟是我们先发现并围猎至此……”

云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说完，竟是当真毫不留恋，欲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