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留步。” 鄢桓此时方才催马上前,声音带笑,“依春蒐规矩,围场之上,各凭本事。侯爷出手相助,神英骁勇有目共睹。更何况,陛下与摄政王有令,猎获优异者另有恩赏。依在下看,此兽当属侯爷。”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将云翳推至前台,更隐隐挑拨其与龚初旭乃至吏部的关系。
云翳岂会不知他心思,笑道:“你倒是热心。本侯对这些虚名赏赐无甚兴趣,算便算他的。” 他目光扫过野猪尸体,“只是这野猪獠牙完好,皮糙肉厚,倒算得上是上等猎获。龚家少爷可要拿稳了。”
龚初旭被他一噎,脸更红了。他虽骄纵,却也心知若无云翳出手,莫说猎获,今日恐要出事。这“上等猎获”拿得实在烫手。
司徒钧忽然开口:“末将以为,寒关侯出手致命,此兽当归侯爷。龚少爷若觉有憾,不妨你我继续深入,再寻猛兽,一较高下。” 他性情耿直,见不得这般扭捏算计。
龚初旭正在骑虎难下,闻言如蒙大赦,立刻梗着脖子应道:“司徒将军说的是!这野猪自然是侯爷的,我们先行告辞了!” 说罢,带着残余家将,灰溜溜地策马向林深处跑去,意图找回场子。
司徒钧对云翳抱拳一礼,亦纵马跟上。
鄢桓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翳一眼,才不紧不慢地打马离去。
经此一遭,云翳更觉此行无聊透顶。他索性不再刻意寻找兽踪,只沿着溪流缓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沿途地形、可能的伏击点、各家人马的动向一一记于心中。
午时将至,日头渐烈。林间空地上,已有不少队伍暂歇,清点上午所获。云翳选了一处僻静溪边,歇马饮水。
恰在此时,林道上再次传来马蹄声,以及龚初旭那熟悉的嗓音:
“快!在那边!别让它钻回石缝里!”
“围住它!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龚初旭显然将方才在野猪身上的失利视作大辱,此刻正指挥着家将和那几个与他交好的勋贵子弟,奋力追逐新的猎物,急欲挽回颜面。
云翳本不想理会,目光随意一瞥,却骤然定住。
那被追逐的,是一只体型颇大的猞猁。其毛色灰褐,带深色斑点,它动作虽依旧矫捷,在林间岩石缝隙中左冲右突,试图摆脱围堵,但细看之下,其腹部轮廓圆润饱满,跑动姿态也有些迟缓。
云翳常年征战寒关,与各种野兽打交道是常事,对它们的习性了如指掌。这猞猁……分明是怀了身孕,且月份已是不小。
大宁立朝之初,太祖皇帝便定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之制,并非只为演武游乐,更有明确训示:“春蒐之际,狩而不牝,弋而不卵,以养天地生生,昭天子弘德。” 即严禁猎杀怀胎或带幼崽的母兽,以昭宁朝仁德,不绝生灵之续。
“放箭!快放箭!”龚初旭见猞猁欲逃入更密的灌木丛,急声催促。
一名家将张弓搭箭,瞄准了那猞猁的身影。
“住手!”
一声冷斥骤然响起,惊得那家将手一抖,箭矢歪斜射出,胡乱钉在一旁的树干上。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云翳不知何时现身,面色沉冷如冰,那双凤眸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淡漠,只余肃然冷戾的锐光。
“寒关侯?”龚初旭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现起恼怒,“您这是何意?这猞猁乃我等先发现并围堵,您又要来横插一手吗?”他以为云翳又是来争抢猎物的。
云翳马鞭直指那只因受惊而蜷缩在一块大石后微微颤抖的猞猁:“龚初旭,你眼瞎了?没看见那猞猁身怀有孕吗?春蒐铁律,不狩牝兽,不杀怀子!你这般行径,视祖宗规矩为何物?视陛下仁德为何物?!”
他声量不高,却自有一股天家威压。
龚初旭被他一顿呵斥,脸色阵青阵白,他下意识地仔细看去,那猞猁膨隆的腹部确实异常明显。他身边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云翳如此训斥,龚初旭如何肯轻易服软?他强辩道:“侯、侯爷此言差矣!围场之内,刀箭无眼,谁能时刻分辨得那般清楚?何况这畜生跑得飞快,或许只是吃胖了呢?您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云翳不语,只将破尘劳出鞘三寸,座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龚初旭而去。
龚初旭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他身旁的家将和同伴们也慌忙闪避,瞬间大乱。
云翳却在他们面前数步之遥猛地勒停战马,马蹄高高扬起,溅起一片草屑泥土。他居高临下,一双凤眸带着沙场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血腥煞气:“滚开!”
众人不由自主地纷纷驱马让出一条路来,再不敢阻拦。
云翳看也不看他们,策马缓行至那块大石附近。他并未靠近那只受惊的猞猁,只是驻马看它。
那猞猁蜷缩在石缝阴影里,棕色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警惕地盯着云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又因身体的沉重而无法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云翳沉默地看着它微微颤动的腹部,那里孕育着新的生命。他想起寒关道上的风雪,想起那些在饥寒中挣扎的百姓和士卒,想起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想起他的母亲。
他忽然从鞍旁的锦袋里取出一块早上出发时带的熟肉干,轻轻抛了过去,落在离猞猁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猞猁猛地向后一缩,但肉干的香气很快吸引了它。它警惕地嗅了嗅,又看看云翳。
云翳则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对着依旧僵在原地的龚初旭等人冷声道:“若有人敢违背春蒐祖训,或传出半句不利于陛下仁德的混账话,休怪本侯的破尘劳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