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李端苍白惊恐的小脸。他贪婪地看着那点光亮，呼吸仍是急促。

京知衍见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来平缓李端的心绪：“陛下，臣方今晨见陛下射出的第一箭，沉稳有力，颇有先帝当年风范。听闻陛下平日勤习骑射，不知最擅长何种弓力？”

李端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一些，他低声道：“三力半……朕平日练三力半的弓顺手些。今日那金弓是五力的，皇叔说天子仪弓需显威仪，朕……朕拉得有些吃力……”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京知衍安慰道：“陛下年纪尚幼，能开五力弓已属难得。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能力挽强弓，射虎降狼。”

“你不怕吗？” 李端突然小声问道。

京知衍微微一笑：“怕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

李端看着那火光，忽而释然道：“是了，宫里可没有这么清净。”

京知衍有些意外，问道：“陛下平日在宫中，常觉得吵闹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李端的心事。他有些犹豫，沉默了片刻，好似下定决心般道：“朕听你自称草民，那便是没有官衔，今日，朕怕是要死在这里了，与朝外人说说心里话，倒也难得。”

京知衍有心劝一劝，却听得李端又道：

“宫里……皇叔说，朕年纪小，许多事不懂，不必操心，自有他代为处置。奏折，朕看的都是皇叔父批阅好的。他们都不让朕多想，只让朕听话。”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迷茫，但紧接着，他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朕想看看，一个真正的皇帝，究竟该是怎么做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甘与后怕：“只是……后来被皇叔父发现了，他说那些杂书会扰朕心神，便将它们都收走了，连带着伺候朕翻阅书籍的两个小内侍，也都不见了踪影。”

京知衍道：“草民听闻，如今的经筵日讲由翰林院岑晗学士主持。岑学士学识渊博，陛下随他读书，想必也是博览群籍，受益匪浅。”

李端却摇了摇头：“岑学士是好的，可他教的，和旁人期望朕学的，并无不同。他们只让朕记，让朕背，四书五经，圣贤教诲，一字不差。朕若问‘为何如此’、‘如何施行’，他们便说‘陛下天资聪颖，日后自会领悟’，或者说‘此乃微言大义，非躬行不能体察’。可‘日后’是何时？‘躬行’又在何处？”

少年的语气渐而激动起来，“他们只说长大就会知道，可今年朕已经十二岁了！再有三年，按照祖制，朕便到了亲政的年龄！朕自己日日琢磨，可闭门造车，终究难窥全貌。”

京知衍凝视着眼前这位被困于方寸的少年帝王，心中感慨万千。

李端又道：朕……朕也曾翻阅奏疏，见各地官员奏报，或言灾异，或陈民瘼，但皇叔总说朕年幼，不必理会这些琐事，自有臣工处置。可朕觉得，为君者不知天下事，不解圣贤理，岂非如瞽者行路？”

京知衍没想到这位看似怯懦的小皇帝，竟真有自己的一番卓见。他沉默片刻，答道：“圣人之言固然是根基，然世易时移，先贤之道亦需因时制宜。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君王虽深居九重，若耳目皆为一方所蔽，则社稷危矣。”

李端怔住了，他也听出其中言有所指，意外地看着京知衍。宫中学士太傅们只会让他背记圣贤之言，摄政王皇叔则永远让他“不必操心”。这番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或者，从未有人敢对他说过。

“陛下，”京知衍的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陛下可曾想过，何为真正的‘王土’？是这冕都宫阙，是那龙椅御案，还是……这万里河山疆土，九州黎民之心？”

“黎民之心……”李端喃喃道：“可朕连皇宫都难出一步，奏折所见皆是筛选过的‘太平’，又如何能知天下之心？”

“陛下是天下共主，心在天下，则天下在心。”京知衍道：“耳目或可被一时遮蔽，然心智不可长久蒙尘。”

“你为何要与朕说这些？你不怕朕告诉皇叔吗？” 李端问。

“怕也没用。”

京知衍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朝李端笑道：“何况，陛下是大宁天子，自有慧眼明心。”

李端闻言，眼中登时一亮，情绪有些激动，不小心向后靠了一下，触动了身后一块松动的岩石。

只听得一声轻响，机括突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