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读完毕,厅内默然一片。那内侍合拢圣旨,躬身将圣旨递向京知衍:“许大夫,恭喜了,接旨谢恩吧。”
京知衍垂眸恭敬接过那明黄卷轴,依制叩首:“臣,许守默,叩谢陛下天恩。”
那圣旨盖着皇帝玉玺,侧边又盖着摄政王亲印。
这圣旨……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摄政王的意思?
京知衍礼毕起身,面上依旧谦恭温文:“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定当竭尽驽钝,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送走了宣旨的内监,看着摆满前厅的赏赐,京知衍屏退了左右,独自立于堂中。
此举是真为酬功,还是借此将他牢牢绑在朝堂之上,置于万众瞩目之下,用一个四品官衔盯住他?
---
戌时二刻,许介弘才从宫中返回国公府。夜色已浓,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在灯笼幽光里默然矗立,带着一丝风雨欲来的沉抑。瞿叔早已候在门房多时,见许介弘的轿辇落下,立刻快步迎上,也顾不得周全礼数,凑近许介弘耳边,将午后司礼监前来宣旨之事,低声急急禀明。
许介弘闻言,脚步猛地一顿,面上血色霎时褪去几分,复又涌上沉沉的怒意。他今日被摄政王李迨以商议四月初八浴佛节典仪为由召入宫中,会议冗长繁琐,李迨与他言笑晏晏,对蕃原之事只作寻常关切,对封赏之举却绝口未提!此刻听闻圣旨已下,他立时便知,自己是被李迨刻意绊在宫中,为的就是让他无法在府中主持应对,好让京知衍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典”,不得不接!
“好一个调虎离山!”许介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袖中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不再多言,也顾不上一身官袍未换,立刻快步向内院走去,步履又急又重,径直闯入京知衍所居的院落。
屋内烛火轻摇。京知衍正临窗而坐,窗扉微启,漏进一丝晚春微凉的夜风。他面前的木案上,赫然摊开着那卷刺目的明黄圣旨,旁边是叠放整齐的官袍、银鱼袋,以及文官的玉带。
见许介弘带着一身夜寒与怒意推门而入,京知衍起身,依礼恭敬道:“师父。”
许介弘挥挥手,扫过案上之物,最终死死盯在京知衍脸上,语气沉痛而急愤:“我都知道了!我今日被李迨刻意留在宫中,商讨浴佛节的一干事宜,他对此事只字未提!”他胸口起伏,已是极怒,“他这是算准了时间,趁我不在府中,让你无法拒却,甚至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接下这旨意!守默,你……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京知衍淡淡一笑,答道:“意味着从今往后,弟子便是朝廷正四品命官,再不能如以往一般,藏于国公府或三钱楼,逍遥自在了。”
“你倒是心宽!”许介弘见他如此平静,心中更是焦灼,无奈斥道:“无论是陛下感念恩情,还是摄政王暗中操纵,此番一道圣旨,将你骤然拔至如此高位,掌宫内书画之事,看似清贵,实则将你置于风口浪尖!朝中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多少明枪暗箭会指向你?”
“弟子明白。”京知衍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于公于私,弟子都无可推拒。况且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宫中行走来去和探查旧事,或许能多几分便利。”
圣旨盖着陛下玉玺,亦加盖摄政王亲印,名正言顺,赏赐厚重,彰显天恩。于公,救驾之功,若不受赏,反遭物议;于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京知衍乃至整个许国公府,都无可推拒。
许介弘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倦意更深,他颓然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父亲……不愿你入宫……”
京知衍蹙了一下眉头,沉声答道:“我知道,京家人,终生不入钦天监。但这中顺大夫是个特赐的四品散官……”
“可入翰林,可走内阁,可做帝师。”
“什么?!”许介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京知衍!你……你难道是想……”他后面的话竟一时哽在喉头。
京知衍卷起那道圣旨,向许介弘深深一鞠,道:“师父,此法可通。”
良久,许介弘重重拍了拍京知衍的肩膀:“宫中不比府内,更不比三钱楼。日后言行举止,皆需万分谨慎。”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