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步踏上覆雪石阶,步履轻盈稳缓,身姿端静得体。风雪拂过她微凉的眉眼,吹乱几缕鬓丝。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正欲抬步踏入殿中,殿内默然伫立的玄色身影却倏然转身,迎面而来。
漫天飞雪穿庭而过,簌簌落满庭院,将整座禅院衬得静谧空茫。二人隔着数步风雪遥遥相望,时空一瞬仿佛骤然静止。
四目相对的刹那,皆是猝不及防。
贴身侍女喜儿识趣道,“小姐,奴婢在外候着。”
萧楚陌清冷的眸底率先掠过一丝浅浅意外,转瞬便被层层克制覆盖。她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热烈,身为堂堂瑞王妃,端庄自持、温婉得体,可再见旧人,心底沉寂的涟漪,终究还是轻轻动荡了几分。
而慕容泽亦是微怔。他原以为这清冷古刹大雪封山,无人叨扰,却未曾想会在此处偶遇萧楚陌。眼底刚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错愕与欣喜,便被缓缓压下。
终究是萧楚陌先敛了眸中情绪,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上前半步,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端雅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温润女声轻落风雪,清淡平和,无半分逾矩,疏离却客气:“臣妇,见过荣王殿下。”
一句臣妇,一句殿下,冰冷的名分硬生生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慕容泽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心底那点方才滋生的暖意骤然冷却。
她看着她一身素白端庄、恪守本分的模样,看着她对自己行君臣大礼,喉间微滞,良久才沉声开口,嗓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瑞王妃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她手中捧着的祈福香,青烟细细,暖意微弱,便知她是前来礼佛祈福。
“大雪寒天,山路湿滑,瑞王妃今日怎会前来大觉寺?”慕容泽率先打破死寂,问话规矩克制,全然是寻常问询,听不出半分私念,“瑞王府无人陪同?”
萧楚陌直起身,眸光轻浅垂落,避开他深邃灼人的视线,望着殿前纷飞落雪,轻声应答:“家丁在外候着,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朝野动荡,臣妇于心难安,特此前来,为陛下祈福,为家国祈安。”
应答得体,字字堂皇,句句为公,半分私人情愫都未曾外露,完美恪守着瑞王妃的身份。
慕容泽静静看着她温顺淡然的侧脸,自那日一别,她愈发疏离客气。
她们之间或许如她所言,早就结束了。
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转瞬即逝,语气依旧平澹:“瑞王妃有心了。”
寥寥四字,生疏客套。
萧楚陌微微抿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眸,目光淡淡落向他身侧的偏殿,清雅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了然:“殿下也是前来祈福?”
慕容泽未曾遮掩,坦然颔首,声线低沉微凉:“安放故人,讨一份清净。”
女声清冽温婉,带着世家王妃的端雅,又藏着故人重逢的淡淡疏离,轻轻穿透满室寂静:“荣王殿下。大雪天寒,不在宫中坐镇,反倒孤身来古寺安放故人牌位,倒是难得。”
慕容泽闻声,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落在萧楚陌身上,“瑞王妃,何意?”
二人静静相对,一玄沉冷王权在握,一月白端庄身属他人。昔日年少心动、私许余生的青涩情愫,如今隔着不同立场、不同身份,尽数压在沉默对视之中,克制又酸涩。
萧楚陌语气清淡平和,字字通透锋利,精准点破眼前波谲云诡的乱世棋局:“大雪覆城,朝堂倾覆。殿下步步为营、精密布局,层层施压逼得翊王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彻底搅动整座南楚风云。如今帝躯垂危,储位悬空,朝野势力两分,殿下距离帝位,只差最后一步。”
慕容泽薄唇微抿,神色漠然无波,语气沉敛刺骨,带着势在必得的霸气:“你既早已看透局势,今日前来,便是为慕容煊做说客?我不妨明说,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绝不会再拱手相让。这万里江山,我志在必得。”
萧楚陌睫羽轻轻颤抖,眸底漫开浅浅的怅然与疲惫,音色温软:“我知晓。他斗不过你。瑞王心性温厚纯良,不喜权谋、不善杀伐算计,终究赢不了步步为营的你。”
她抬眸望他,褪去所有疏离伪装,眼底只剩恳切的祈求:“我会劝他彻底放下权欲争斗,不再与你争锋。只求你登顶江山之后,莫要赶尽杀绝,留他一条性命,许他一世平安。”
慕容泽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声声带着压抑的疑惑:“这绝不是我认识的萧楚陌。你当年甘愿嫁入瑞王府,不就是为了辅佐他登临帝位、执掌山河?如今他新纳燕清染,手握燕家军撑腰,势力更盛,为何今日反倒轻易放弃?是慕容煊待你不好?”
萧楚陌轻轻摇头,指尖微动,从宽大的素色袖中,缓缓取出当日在客栈落下的那枚香囊。
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囊面,眼底漫开一层浅淡雾色,语气轻得近乎叹息:“这香囊里面装的不是寻常物,我寻人数月暗中查验,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又酸涩,戳破所有伪装与棋局:“你用药物损伤自身,欺瞒世人,余生不过十余载光阴。从前我怨你、怪你,怨你杀伐无情,怪你欺瞒于我,可如今我知晓这一切,又有什么资格拦你前路,让你放弃这倾尽余生换来的天下?”
“既然这是你毕生所求,那我便成全你。”她将香囊轻轻置于掌心,眼底只剩唯一的恳求,“留慕容煊一命。”
慕容泽心口骤然一窒,浑身气血几近凝滞,眼底所有的寒凉与锐利瞬间崩塌,只剩猝不及防的震恸。她死死看着她,声音沙哑发沉:“萧楚陌,你这是在可怜我?纵使无他退让,凭我的本事,未必不能稳稳拿下这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