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借着月照宫的宫墙石柱躲避着红光的照射,他们要杀的魔主却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红光之下,纵身向灭世血轮飞去。
天地之间,横亘着一片黑色字符的海洋,便连天的尽头与地的尽头都已经化作了海洋的尽头。
红色的人影坠入黑色的海洋之中,像是一尾逆流而上的红鱼。
她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她似乎没有半点恐惧,她几乎就要碰触到灭世血轮之后那贯穿两界的通道。
可是她伸出的手已经变得透明,她的身体已经呈现出半血肉半文字的可怖状态。
她的半边身子,已经化作黑色的血雾。
幻羽惊骇至极,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控制不住地发出连声惨呼,却不是因为疼痛。
“不!”
“不!”
“不!”
她尖声嘶吼着,却没有停止住奔向血轮的脚步,眼见她就要在血轮之下化作黑烟,一道身影借着字海的掩映,抢上前去,接住了她飘散的身体,将她拖入了屋檐之下。
只是一瞬,卫朔的肩背上便出现了几个黑黢黢的大洞。他却来不及害怕,幻羽已经挣扎着又向红光爬去。
他冲上前去,将幻羽紧紧揽在怀里,急声喝道:“你疯了吗?!你过去会死的!”
李逢青冲上前来,将卫朔拉开。
仇千水喝道:“只有魔主死了!只有魔主死了!血轮才能停止!她必须死!”
幻羽爬到屋檐边界,朝红光伸出手去,感受到身体消融的疼痛,看着自己的灵魄化为一颗一颗黑色的字符飘向空中。
泪水从她眼眶中溢出,尚未坠地,便化为黑烟。
幻羽怔在原地,喃喃道:“怎么会呢?我明明……和你们不一样……我明明不是属于这里的……为什么……为什么我走不掉……为什么……”
她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卫朔挣开李逢青的手,冲上前去,急声逼问:“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的!告诉我!怎么让血轮停下来!怎么让血轮停下来!”
幻羽痴痴地望着漆黑的血轮:“为什么……我明明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是假的……我是真的……我不属于这里……为什么我回不去……”
众人一面击出灵力结成屏障保住暂时容身的杀神殿,一面听着她的话。
卫朔紧紧地抓着幻羽的衣襟,逼着她看着自己,厉声问道:“告诉我!怎么让血轮停下来!怎么让血轮停下来!”
幻羽终于回过神来,抬眼凝视着卫朔,透过这张熟悉的脸庞,寻找着谁的影子。
谁的呢?是被她一手培养长大的卫朔,是被她设计自愿殉情的韩玉,还是她曾经追随的主人?
那她是谁?是明霞宫里光风霁月的玉决明,是白石山上痴心一片的明黛,还是祈灵山里潜心学医的医女阿羽?还是那个稀里糊涂,阴差阳错追随魔主来到这个鬼地方,一呆就是三千年的小妖?
她的目光很奇怪,没有仇恨,没有痛苦,没有怀念,只是哀怨。
哀怨?
她在怨他?
她怨他什么?
揪着她衣襟的手传来灼烧的痛感,是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卫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心中却发出不可忍受的疼痛。
幻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紧紧地拽住了卫朔的衣襟,一字一字道:“我死了……血轮不能停止……我知道……我知道停下血轮的办法……你想知道就得回答我的问题……”
所有人都想知道,所有人都忍受着蚀骨的恐惧,大气也不敢出地等待着幻羽说话。
幻羽看着卫朔,眼波中忽然充满了无限的敬意与无限的依恋。
她轻轻道:“你……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卫朔眉头拧紧,思索着幻羽想听到的答案。可是他除去幻羽这个名字外,只见过她玉决明那个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世界已经湮灭,又似乎只是一瞬。
“我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但你永远是我的师父。”
幻羽怔愣一瞬,喃喃道:“三千年……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自己的名字了……你又怎么会记得我的名字……”
她缓缓松开了抓着卫朔衣襟的手,凄然一笑道:“想要灭世血轮停下,唯一的办法只有杀死魔主……而你……依附在你体内的洛渭……怨煞之力真正的主人……我的主人……你才是真正的魔主……唯有你的消亡……才能让这场浩劫停下……”
话未说尽,她脸上的笑容停住了,她的眼睛圆睁着,映着天上那轮浩大的血轮。须臾之间,便化作了一滚黑雾涌入红光映照下的字海。
在场的所有人、所有妖都听见了她的话。
只有真正的魔主死亡,灭世血轮才能停止。
洛渭缓缓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仇千水、李逢青和那些追随自己的妖兵,张开双臂道:“动手吧各位。”
顿了一顿,他垂眼,似乎在和自己说话。
他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他很想她。
洛渭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在想她,还是这具身体在想她。
他很想她,很想很想她。
她在做什么呢?有没有顺利到达寒山宗?有没有重塑神谕剑?
他觉得他已经离开她很久很久了,可如今算来,不过三天。
自从在寒雾林里离开她,他就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不要想她。
他找到四处逃窜的旧部时,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他在月照宫里救下奄奄一息的卫朔,帮助他摆脱幻羽迷魂的控制时,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他面对着幻羽那张和韩纪一模一样的脸时,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
可此时此刻,在世界即将消亡之时,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