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寒雾林中,她溢满泪水的眼睛,她悲伤至极的哭声。
纵使早做好那一面便是永别的准备,他依然很后悔,后悔当时没能好好抱抱她。
洛渭立在原地,想了很久,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刺入身体的刀剑。
他抬眼,诧异地看向四周静静伫立的人与妖。
不论是仙门中人,还是人族与妖族的士兵,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人杀他,只因他们知晓没有神谕剑,他们诛灭不了怨煞之力;只因他们知晓,此时此刻杀了洛渭,不过是贪生怕死,过河拆桥。
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洛渭释然一笑,折身冲向红光之中。
“卫朔!”李逢青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拽住了卫朔的手。他猛地将卫朔拽回怀中,却见另一道黑影已冲入红光之下。他伸手想拉,却已经来不及。
“洛渭!”
那道黑影在红光之下很快便凝聚成了一阵漆黑而寒冷的风,黑风吹过月照宫的每一个角落,裹挟着无数的魔气冲向飘浮在空中的血轮。
万千怨煞之力拧成一柄漆黑的巨伞在空中撑开,挡住了血轮向大地射出的每一束红光。
纵使仍有无数的树木、房屋拔地而起,被卷入血轮之中,但那象征着消亡的红光确实是停住了。
红光,象征着死亡的红光,却也是世界唯一的光明。
没有了这可怕而血腥的光芒,世界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只有不断卷起树木、卷起房屋、卷起一切事物滚入灭世血轮的漩涡,只有不断劈落在大地上的雷电,只有不断从天上坠落的雨。
漆黑的寒风,粘稠的黑云,闪电般落下的红光,不断涌动的黑色字符……
天地之间,仿佛只是在下一场暴雨。
所有人竭力抵抗着血轮的侵蚀,定睛看向黑沉沉的天空,看见巨伞飞旋着宛如长剑一般劈开悬浮在空中的黑色的海洋,朝红得发黑,黑得发红的血轮刺去!
轰的一声巨响,怨煞之力与血轮相撞,天地霎时失色!
正在怨煞之力盖过血轮之时,金光如同潮水一般漫过血轮,只是一瞬,怨煞之力凝成的巨伞轰然溃散。
众人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便连怨煞之力的全力一击也被血轮轻易化解,难道世间再也无人可以化解灭世之劫了吗?
红光黑雨之中,一阵黑风倒飞而下,重重砸落在祭魔台边缘。黑风逸散之中,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倒在地上。
卫朔与李逢青不顾化为黑烟的危险抢出杀神殿主殿,将那朦胧的人影带入檐下。
檐下众妖当即以自身妖力为洛渭稳固身形,眼见洛渭的面庞逐渐清晰,众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仇千水望着天上旋转不止的血轮,看着不断被血轮侵蚀化为黑雾的灵力结界,面色凝重,叹道:“连昔日魔主的全力一击都无法阻止血轮,只怕今日咱们不论人妖都要化成一滩黑水了。”
洛渭缓缓站起,面色惨白,目光却死死盯着血轮,喃喃道:“难道真如幻羽所说,只要我死,灭世血轮便能停下吗?”
仇千水心头一跳:“洛宗主,幻羽此人阴险狡诈,居心叵测,说不准她在临死之前说出此话,不过是要让你自取灭亡,你万万不可轻信。”
洛渭沉默片刻,道:“不论她所言是真是假,我们都只有这一条路了。一会儿你们施法助我,我将以所有的怨煞之力为引,试着封锁血轮——”
仇千水震惊道:“可若是失败了,岂不是——”
她的话顿住了,没有说出口。
如果失败了,恰好就像幻羽所说,真正的魔主死亡,灭世血轮便会停止。
洛渭走上前去,走至卫朔身边时,停住脚步。
他偏头看着卫朔,卫朔也正凝视着他。
他沉默了刹那,目光中闪过无数的情绪,缓缓道:“她还活着,如果你能活着,就去寒雾林找她吧。”
卫朔浑身一震:“洛渭——”
洛渭却已经猛地一掌拍向自己心口!
轰的一声巨响,黑烟凝成的身躯燃起滔天血焰,源源不断的怨煞之力自杀神殿下如洪流一般爆发,化作无数血色锁链,冲天而起,直缚血轮。
“咔!咔!咔!咔!”
锁链缠绕血轮,竟似乎真的将它锁在了天上。血轮迫近的速度减慢,众人仿佛都看到了希望,当即运起全身灵力注入怨煞之力之中,只盼能助洛渭一臂之力。
在一众人妖合力之下,怨煞之力凝成的气浪中一柄黑色的长剑朝着血轮斩出!
便在黑色长剑即将斩入血轮中时,一道黑色字符洪流骤然从血轮之中冲出,化作一只遮天巨手,狠狠拍向杀神殿!
众人肝胆俱裂,心知这一击落下,杀神殿中的所有生灵都将必死无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本已斩向血轮的黑剑飞旋而来,挡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掌。
轰的一声巨响,怨煞之力溃散开来,洛渭的身躯不住地往下坠落,砸在杀神殿的屋脊之上,方才稳住身体,便见一道可怕的红光袭至眼前。
在他身后,黑色巨手再次伸出,向他头顶砸落。
“阿随!”
便在手掌盖住天地的一瞬,洛渭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他身负重伤,魂魄燃尽,几乎就要魂飞魄散,却在此时听见了心中最思念之人的呼唤。
纵使是死,洛渭都得再看一眼。
他挣扎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见一道雪白月光自九天而落,斩断字符巨手,挡住融化天地的红光。
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在屋脊上,立在他身前。
白衣如雪,冰肌玉骨,衣袂飘然,宛如真仙。
她看了他一眼,接着身影便如一片月光一般向血轮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