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倒灌,瞬间淹没了这冰冷的大殿。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桃花酿香气,那是妍妃最爱的味道,也是这死气沉沉的深宫里,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气息。
那时的她,还是镇国公府最娇纵的小女儿,一身鹅黄宫装,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她会赤着脚踩在御书房的软毯上,给他讲宫墙外的市井趣闻,用那双未经世事的清澈眼睛,一点点洗刷他身为帝王积攒的戾气。
她是这沉闷宫墙里唯一的亮色,是他被奏折和权谋压得喘不过气的唯一解脱。
可后来,那抹亮色变成了白绫上的一抹惨白。
“镇国公谋逆……”
“妍妃闭门不出……”
“宫外有男子传信与妍妃……”
回忆如洪水涌了过来,镇国公与妍妃都踩在了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自卑的帝王的雷区。
宣仁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的祁玖,那张脸与当年的妍妃重叠,同样的倔强,同样的宁折不弯。
一阵剧痛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的他刚登基不久,朝堂动荡,暗流涌动。镇国公又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哪怕没有谋逆之心,那份“可能”,就足以让他夜不能寐。
为什么一定要让镇国公死?
是因为他真的威胁到了皇权吗?还是因为……那个年轻的帝王,太急于证明自己手中的刀足够锋利?
他记得那天,妍妃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求他放过父亲。而他,却因为宫外的一起谣言,假意为了所谓的“帝王心术”,为了平衡朝局,冷眼看着她绝望地转身。
“陛下,您赢了。”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刻,他赢了天下,却输掉了灵魂。
宣仁帝看着窗外,那柳条依旧在风中飘荡,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嘲讽他的昏聩。
多年后才惊觉,原来那起谣言的威力这么大。镇国公与妍妃都背叛了他,而他却重用了严崇,从他那里获得了片刻安宁,原本一切都可以不发生,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朕……”
宣仁帝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低吟,眼眶通红。他看着祁玖,仿佛在看一个索命的冤魂,又仿佛在看那个曾经被自己亲手扼杀的、尚存良知的自己。
原本,动摇国本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他这颗早已在权谋中腐烂透顶的帝王心。
沈骁啊沈骁,原来你的病逝早已是你我君臣二人最好的结局了!
父子二人的对峙使得御书房死寂,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如锤,敲在人心上。
宣仁帝靠在龙椅上,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荡而沉重。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定格在眼前的儿子身上,这个他一度以为平庸、懦弱,甚至有些不成器的孩子,此刻却挺直着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是他预想中的恐惧或乞怜,而是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近乎偏执的刚烈与决绝。
那一刻,宣仁帝仿佛看到了那个早已故去的女人,看到了她当年面对千夫所指时,也是这样一双不肯服输的眼睛。
“罢了……”
一声长叹,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一切随你吧。”他缓缓闭上眼,不愿再看,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勾起更多沉重的回忆,“要查,就彻查到底!”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声宣判,彻底打破了御书房凝固的空气。
祁玖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那因极度愤怒和激动而涨红的脸庞,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然而,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的眼睛里。
先前,那里面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可就在宣仁帝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两团烈火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甘霖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