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问道:“对了,棠棠最近可好?怀着身子,最是辛苦,你可要多陪陪她。”
提起沈眠棠,祁玖眼中的凝重瞬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时一片真实的暖意,“她很好,就是总惦记着您,说等身子再稳妥些,就进宫来给您请安。”
祖孙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殿内充满了难得的温馨。
祁玖看着太后安然的侧脸,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皇祖母,等着一切都结束了,孙儿想带着棠棠出去转转。听说江南水乡,风光无限,山水如画,孙儿也盛情邀请您去住上些日子,您看如何?”
太后闻言,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祁玖,她是何等人物,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无心皇位,只想远离朝堂纷争,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这是祁玖的选择,也是他为自己和家人寻的一条退路。
良久,太后轻叹一声,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罢了,既然你无心那个位置,那咱们就过一点儿小老百姓的生活,也未尝不可。只要你们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她拍了拍祁玖的手背,催促道,“行了,别在我这儿耽搁了,快回去陪棠棠吧。”既无想法,与她走得太近也是瓜田李下,何不现在就表明立场。
祁玖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起身告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追忆。
稍晚,长公主将至。
乾元殿。
对于长公主的到来,宣仁帝紧绷了多年的神经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他苦笑一声,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你我身在皇家,纵然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当年。
当年他为了那个位置,为了那把龙椅,做了多少违心之事,牺牲了多少至亲之人。
如今看着脸上也开始布上皱纹的皇妹,他心里的愧疚更甚。
长公主回京那日两人匆匆一面,他不敢正视她,怕她眼中会有恨,怕她问起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旧事。
这二十年夜不能寐,皆因那份沉甸甸的罪孽感。
可如今,看着她就在眼前,鲜活的、真实地存在着,他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把自己困得太久了。
岁月不饶人,他也老了,老到开始渴望一份迟来的亲情,老到想要与过去和解。
“皇兄,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长公主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殿内的阴霾。
她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昨日老三倒是个有心人,刚回京便到我府上探望,那孩子,看着沉稳,说话也滴水不漏,倒与皇兄你年轻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宣仁帝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中有些探究,“哦?老三去了?他都说了些什么?”
长公主听见宣仁帝的几连问,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从心底里告诉自己,皇家注定不能敞开心扉。
“也没什么特别的。”长公主漫不经心地为宣仁帝掖了被角。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清明如镜,“无非跟我讲讲漠北的风土人情,如今的情况罢了。”
她的话音倾尽,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她并不会因为三皇子为自己带来了儿子卞利的消息便去游说,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去干涉宣仁帝的决定。
她还愿意进宫,只是为了看清这一切,守护她想守护的人,至于皇位之争,那是宣仁帝与皇子们自己的事。当年的承庚太子何其遗憾,不也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了吗?
宣仁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皇妹难得进宫,去看看母后吧,她老人家在宫里也闲不住。”他轻声道。长公主见他精力不济,需要休养,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离开乾元殿这段路程,长公主有些陌生,她兀自长叹了一声,这二十年的隔阂与疏离,终究让她失去了“家”。
而慈宁宫那边却在紧锣密鼓布置着,听见通传后,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齐嬷嬷陪伴左右。她并未端坐在凤榻之上,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殿门口,目光一遍又一遍扫向那条幽深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