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玖前脚刚出了乾元殿，正准备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后脚便被人截住了去路。

东宫的一名贴身内侍，平日里看着圆滑，此刻眼底尽是掩不住的惊慌，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殿下，太子爷请您过去一趟。”

祁玖皱眉，眼下正是他提交谢严两家罪证的关键时刻，太子身为谢皇后嫡子，虽往日对他多有照拂，可此时去东宫，难免惹人生疑。

他下意识想推拒，话到嘴边，又想起去边关前太子给他的保命符，这份恩情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带路吧。”他终是叹了口气。

穿过重重宫道，东宫的朱红宫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祁玖跟着内侍绕过屏风，一眼便望见了榻上的人。

太子祁桓斜倚在明黄色的软枕上，与先前的模样相比，如今的身形瘦得脱了形，锦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温润的光，只是此刻被病痛磨得有些涣散。

“九弟……”他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胸口剧烈起伏，“你来了。”

祁玖快步上前，在榻边跪下，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手瘦骨嶙峋，指尖泛着青白，毫无血色。“太子哥哥，你怎么病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祁桓轻轻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老毛病了，不必担心。”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祁玖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父皇命令严查此次事件和当年镇国公一案，我已知晓。”

祁玖心头有些愧疚，还是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谢严两家脱不了干系，只是看谁主谁次。”祁桓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我护不住谢家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攥了攥祁玖的手，随即无力地滑落，“九弟……”他声音嘶哑，“谢家……还有母后……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侧过脸，肩膀颤抖，帕子捂在唇边，再拿开时，上面已染了点点猩红。

祁玖垂着眼，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想起母妃最后的那段时光，在宫里应是举步维艰吧，没了圣宠，后宫谢皇后独大……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让他无法说出一个“好”字。

“太子哥哥应是明白的，此时由不得我做主。”

祁桓缓过气，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抗拒与挣扎，忽然就明白了，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九弟，你如今……一门心思扑在镇国公的案子上，就没想过以后？”

祁玖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太子。

“严崇……与大皇子勾结，两人都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若严崇败，大皇子便不成气候。”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炬，直直刺向祁玖，“可你当初竟然选三皇子押运粮草……”

“他昨日刚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去长公主府。”祁桓的声音越来越轻，“如今，长公主又入了宫，正在乾元殿……九弟，你怎么看不明白呢？”

祁玖却自嘲起来，“太子哥哥的担忧多余了，我几斤几两心里有数，我对那个位置本就没有想法。”

祁桓却急了，他几乎声嘶力竭，“那你如今为镇国公平反，保下沈墨是为了什么？重蹈覆辙没听过吗？”

见祁玖没什么反应，他靠在枕上，望着床顶繁复的雕花，眼神渐渐变得空洞，随即又凝聚起一股冷意，“那便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祁玖猛地抬头，撞进他一片死寂的眼眸。

祁桓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用我的死，换他们一条生路，也……换你心里的那口恶气。”

说罢，他缓缓闭上眼，神情淡漠。

祁玖跪在榻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去往慈宁宫的青石长阶古朴踏实，祁玖的脚步不疾不徐，心思却如乱麻般纠缠。

太子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三皇子祁宏隐忍布局，长公主的悄然入宫，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这个看似置身事外的“纨绔”也笼罩其中，若三皇子登基，他祁玖是否会成为新帝眼中的一根刺？权势的漩涡从来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停止转动，他的眉宇间，因此凝上了一层罕见的凝重。

慈宁宫内，温馨如常，与宫外的清冷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太后正倚在软榻上，见他进来，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瞬间交织起心疼与嗔怒。

“你这孩子，还有工夫跑来慈宁宫悠闲？”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关切，“看过你父皇了？”

祁玖嘴角上扬，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上前几步，亲昵地握住太后的手，“皇祖母，孙儿好着呢，您就别操心了。”

太后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发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昨日的情形，真是把哀家吓出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