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德沉默许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倒在桌上又说了许多，最后似乎是喝醉了，红着眼睛望过来，抖着声音叫他小名。

魏朝听完，深吸口气闭眼，好会才起身，说自己还有事今日必须离开。

李明德趴着仰头，短笑一声摆手，再次醉倒。

他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转回，不做停留。

这次为了躲避燕绥也为了赶时间，他从南部北上，通过卞城关口直达京城，前后骑马不过一日。

他当然也没想到，沈梵在府上安分两日便往外跑，日日都在打听自己，还把兖州来的那些人从城关接来，安置在一处别院细心照看着，根本没有坚持禁令的打算。

翌日下午，他带着吴卓一回小院，钱卫疾步冲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沈大人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开始只问您吃喝如何，后来怎么说也要来这找您，被我拦住定要理由。”

“我心上一急，就说您回家疗养了，我不知道他会真的派人去看啊，从聊城、城西回来之后，每次碰见他脸都老臭了，我……”

钱卫迟疑一瞬，挠挠后脑勺面露难色，又一拍大腿，“哎，都是我糊涂，我不该随便开口的。”

魏朝心上一跳。

沈梵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在意自己的行踪？

他抿紧唇，思索一会，又问了走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城东？”

钱卫脑子没转过来，轻眨双眼又点头，“弄好了，我专门让人加急的，不过——”

话音未落，他自己断了，望着魏朝背影高声道：“大人你往哪走？”

“去见他。”

魏朝停下脚步，扭头睨钱卫一眼，凝眉推门，只留吴卓和钱卫大眼瞪小眼。

而此刻，沈府书房内，沈梵一袭雪白狐裘玉冠乌发，正斜靠着躺椅喝茶看书，见四六踏入放下坐直，“发生什么事了？”

四六走到面前，一拱手，“回公子，今早的消息，东夷投降了。”

“什么？”

沈梵微睁大眼，有些不可置信，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一顿，又蹙眉，“谁做的？”

“没有确切消息。”

四六低着头，思来想去选择捡重点，声调平稳，“但听说，前两日有商队出境，回来后，那新王便宣布不再犯。”

沈梵完全料到，眉头更紧脱口而出，“商队？”

他手上猛抓紧，抬头看着四六，“还有新王？是怎么回事？”

室内陷入寂静。

少顷。

“前些日子，金陵有建商队，说是和西域那些一样，起到促进文化经济交流的作用，领头的是个叫朱修远的年轻男人，但从来没行动过，直到这次带上茶叶去了东夷。”

四六摇摇头，“至于新王属下也不清楚，只知道东夷如今的王是伽弗西，伽弗兰似是病休退位，他们内部也矛盾不停——”

正说着，院中声音平地响起，雀跃万分，“公子！”

沈梵身躯一僵。

关若？

四六看他抿紧唇没说话，俯下身凑近些，小心翼翼试探，“公子？”

“你先出去吧。”

沈梵暗自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摆摆手嗓音很轻，“等我有指示再动。”

四六颔首，转身开门，魏朝马上踏入，还穿着那身素净衣服，几步跑来又停下，隔着不远距离望着沈梵。

他注意到了沈梵脸色不对。

沈梵没马上动，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勾指尖，“过来。”

魏朝拿不准他此刻想法，只慢步走去，在他面前蹲下脑袋轻蹭他手，柔声撒着娇，“公子……”

“呃！”

沈梵看他一会，手指抚上眼下小痣，一路滑到脖颈，再往上扣住下颌逼他仰头，浅眸晦暗不明，声调没什么起伏，“去哪了？”

“公子……”

魏朝抓住沈梵衣角低喘着气，望着他脸庞，又轻轻勾唇，“可以别这样吗？我好难受……”

空气凝结一瞬。

“难受？”

沈梵手上更紧，垂眸俯视着他，哧笑出声唇角轻扯，“那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这张脸仍旧乖巧漂亮现下却只让人心口烦闷，他语速愈快向下扯住衣领，声调也不自觉拔高，“你一声不吭就跑了，这几日没给我一个准信，我找遍京城都没见你的踪影，那个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你知道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手上也放开，撇开头不看他，长叹口气扬手，“罢了，你出去。”

“原来是这个……”

魏朝暗自松口气，双手撑住地面坐起来，低笑出声，“公子这般担心我，是我做的不对，没提前跟你说。”

他眼珠一转，起身拉住沈梵袖口，再次放柔嗓音，“不过，我知道公子最好了，一定可以原谅这个为你采药的我对不对？”

沈梵狐疑着抬头，脸颊一下就被吻上，“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公子。”

魏朝腿卡进去掰过他脸，指腹抵上唇瓣，摩挲、按压、揉捏，然后俯下身蜻蜓点水一吻，“我这次出城，是为了给你寻仙草，我瞧上次效果不错，就想着去碰碰运气，若是能让你身体恢复如初该多好。”

他直勾勾盯着沈梵，长舒口气嘴角一扯，笑意吟吟，“可能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吧，那么珍稀的仙草竟然真的被我找到了，高兴之余我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告诉公子这件事，怕你担心，我就马上赶回来了。”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这一番话也说得情真意切，前后逻辑自洽，察觉不出一丝端倪。

沈梵还是有点不信，“真的？”

魏朝点头，正脱口而出，“当然——”

不料房门作响。

舌尖抵上齿间，他啧一声，头也不回，“谁啊？”

门外安静一瞬，继而响起一声稚嫩嗓音，听着有些怯懦，“阿梵哥哥？”

……

魏朝没耐心，也不想动。

“我在。”

沈梵越过魏朝出声，又轻拍他胳膊，抬眸扬下巴睨他。

魏朝不情不愿起来，到门口吱呀一声打开，满脸不爽，“说吧，什么事？”

沈梵也理正衣领走过来，却见那女孩小脸煞白，望着魏朝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魏朝则皱起眉头。

“怎么了？”

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沈梵蹲下来，手才搭上女孩肩侧立马落空，眼睁睁看那女孩转头跑开，还许因太过慌张差点绊倒。

他忙追出去，才到院中身影就消失视野，回头便见这人再次露出笑容，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心头疑虑，也不准备隐瞒，“你们认识？”

“小孩子认错人不是很正常？就算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个相似点也能念出同一个人的名字。”

魏朝抱臂沉思一会，摇摇头，笃声道：“但我很确信，我没见过她。”

沈梵凝眉。

魏朝一下搂住人腰身，又在他颈侧一吻，故意岔开话题，“对了公子，你一开始还想说什么？”

心头情绪过了，沈梵耳根爬上绯红，轻咳一声装傻，“什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