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七反应很快,一瞬凝眉,“……太子?”
“没错。”
魏朝轻轻颔首,嗓音放低续道:“但他是被罚跪的那个。”
穆七猛睁大眼,手中酒杯一下滚到桌边,被他起身接住,还是一脸愕然。
“觉得很不可以思议?”
烛火没续,将魏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眼睫轻眨,轻呵一声,“我也是。”
“有了圣意,李蔺便是天下共主,哪里需要忌惮一个徒有储君之名的人?”
穆七摩挲这下颌,轻嘶一声,又低笑道:“我竟不知道,原来你打上了这个算盘?”
“是啊……”
魏朝虚虚抬眼,里面并无一丝亮光,晃头低笑出声,“这京城,可很快便要变天了。”
说着,他抬手,二人举起酒杯,凑到中间清脆一声,皆仰头一饮而尽。
昨日从太和殿出来,李烨直奔东宫,下令谁也不见,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这便是沈梵从展临那得来的消息,直到入夜也没有变动。
翌日,金銮殿内,依旧没人主持大局,那些汇报情况的奏折,仍是全都送进了大理司。
上次这么做,便引来不少人的反对,说大理司与御史台同级、主管监察刑事,没有理由替御书房行职,只是那时太子党队伍强大又团结,极尽全力把舆论给压了下去。
但现在眼尖的人都能瞧见皇帝和太子生了隔阂,恨不得趁这个机会拉大理司、禁卫军下马,打着就算不能如愿怎么也要闹上一闹的心思,见缝插针给沈梵使绊子,京城流言四起、也早有他篡位夺权之说,被说书先生演得煞有其是。
眼看自己和众人忙得焦头烂额,沈梵揉着眉心,忽地撑桌站起身。
沈济明手上一顿,抬眸望他,“大人,您这是?”
“进宫。”
沈梵深吸口气,抿紧唇,“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殿下坐镇前朝以来,大理司独得重用,权力渐大早已引人猜忌,何况如今——”
他心头仍焦躁不已,差点咬破唇,兀自截断话锋一转,“无论如何,今日我必须见到殿下。”
沈济明听完,轻轻点头,又抬起来凝视沈梵,好会才开口。
“您去吧,这里还有我,还有康承,我们帮你压着。”
笔头抵住脸侧,他思忖片刻,站起来声调沉下,“但若是不甚触怒陛下就不好办了,亦安还在后院,下官让他陪您前去,万事还请多加小心。”
那日情形还历历在目,沈梵一僵,最终应下。
他急着走车夫也全力加速,到东宫时离正午还早,他抬腿要进,又被展临拦住,“殿下说了,谁都不见,少卿大人,昨日属下便告诉过您——”
“哎——!”
沈梵眉头更紧,欲压下心头情绪,身子却比脑子快,回过神已经越过他往里走,听后方脚步声追来停下。
正当他犹豫不决,沈亦安压低声音,“大人,还走吗?”
“走。”
沈梵回神马上动身,侧头凝眉,“我都进来了,不管做了什么,横竖都是罪,还怕他们不成?”
沈亦安没再说话。
沈梵快步走着,根本不理会展临等人,在见到李烨的一霎那才扶住膝盖喘气,又起身站直。
李烨发丝散乱并未梳妆,只穿着里衣窝在椅子里恹恹欲睡,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听见声音轻掀眼皮,一瞬睁眼茫然,“……文君?”
沈梵垂眸看他,想说的话到嘴边卡住,闭闭眼又睁开,“殿下穿得这样单薄,入冬了很容易着凉。”
李烨呆些时候,低笑出声,“我身体好,宫里还有地龙,不会有事。”
“倒是你,穿那么厚跑过来,不把外衣解开歇着?”
说完,他一抬手,指尖微勾。
沈梵手指握紧,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暗自深吸口气吐出,缓步走到李烨旁边坐下,缓和神色,“殿下。”
李烨晃着腿,半合着眼,“嗯?”
沈梵盯着他脸,好会才道:“你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说你,还有我的吗?”
“还能怎么说?”
李烨眼睛再睁开些,仰起头望窗外,淡笑出声,“不过就是说父皇病危,大梁群龙无首,李氏江山迟早要断送在我手上。”
……
沈梵又沉默些许,声调沉下来,“他们说,大理司德不配位,我狼子野心,想要造反取而代之。”
李烨动作一顿,扭头一挑眉稍,“你会吗?”
“……”
“我不会。”
沈梵摇头,“臣早说过,会一直忠于殿下。”
迟疑一瞬。
“但是……”
李烨转过来望他。
沈梵喉间一紧,从未发现说话这么艰难,张张唇选择了较为委婉的方式,拉住李烨的手抓紧,直视着那眉眼,“臣近日想来,觉得曹统领说的在理。”
李烨猛地一僵。
“殿下与其这样猜测圣意,不如自己掌握权力。”
他思索再三,自顾自继续说,“您并非那些没有根基的皇子,批改奏折、传递旨意、乃至平反……,每一件事,您都做的很好,臣也相信您,日后什么都能做到。”
“幽州一事过去,殿下好不容易积攒声望,如今外邦虎视眈眈,大梁不能再被不辨是非、冥顽固执之人掌握命脉,殿下若是能彻底把持朝政,肃清奸佞整顿朝纲,一切便还来得及。”
“可若一等再等,结果,或许并不会令我们遂意。”
一口气说出,他只觉呼吸不稳,松开单膝跪下,咬牙沉声道:“还请殿下早日做决定。”
“……你说什么?”
沉默许久,李烨指尖颤抖,一拍扶手起身,“文君兄,连你也要逼我?”
“不是臣要逼你,是大梁的百姓等不起。”
沈梵抬头,脱口而出,声调也不自觉拔高,“你自小生于帝王家,难道不明白那个位置被多少人惦记?”
“李昀死了,只会有下一个、下下个这样的人,只要你一日没坐上龙椅,大梁就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就有可能被有心之人趁乱而入,还需要臣说的再清楚些?”
李烨不可置信半眯起眼,双肩都颤抖起来,声音逐渐混乱,“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过半分,喉间滑出一道轻哼,沈梵呼口气起来,垂首俯身,“大理司还有事,微臣先行告退。”
只剩李烨脸色煞白,后退一步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