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依旧微微垂着头,双手将棉花糖奉上。
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服务人员的“恭敬”和“努力完成任务”的紧绷感:“沈学长,请慢用。”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这是您点的清蒸鲥鱼”。
空气仿佛凝固了。
校领导和成功校友们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眼神在你和沈砚舟之间逡巡。
沈砚舟看着递到眼前的巨大棉花糖“云朵”,又看了看你低垂的眉眼和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黑框眼镜。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探究的兴味似乎更浓了些。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根竹签,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
就在你以为他会像无视垃圾桶一样无视这团“甜蜜云朵”时,他却忽然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助理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容,却没有伸手接你的棉花糖。
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小盒子。
“林同学辛苦了。”助理的声音温和有礼,将小盒子递到你捧着棉花糖的手边,“沈少的一点心意。”
你捧着巨大的棉花糖,腾不出手,只能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助理把盒子放在旁边铺着红布的桌子上。
动作间,竹签上的“云朵”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缕糖丝飘落下来。
沈砚舟的目光随着那飘落的糖丝,最后落在了你因为捧着竹签而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
那里,两天前在小巷里按到橡皮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嘴角,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收回目光,对校领导微微颔首,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
留下你一个人,像个行为艺术装置般,捧着那朵巨大、蓬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棉花糖“云朵”,站在路中央。
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喧闹声回归。
小李副部长冲过来,激动地拍着你的肩膀:“太棒了惊澜!卷得太完美了!沈学长都给你回礼了!快看看是什么?”
你放下那根沉重的竹签,巨大的“云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你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心情沉重的拿起桌上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拆开丝带。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崭新的、造型圆润可爱的……黄色橡皮小鸭。
和巷子里那只半瘪的、画着笑脸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只更新、更亮、眼睛是用两颗光滑的黑色小珠子镶嵌的,正无辜地“望”着你。
你捏着这只崭新的橡皮鸭,感受着它光滑、微凉的塑料触感。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荒谬的、几乎要冲破任务者冷静屏障的无语。
沈砚舟的“心意”?
这算什么,
对巷子事件的“完美复刻纪念品”?
还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充满恶趣味的观察实验道具?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简直恶趣味。
你默默地把橡皮鸭塞进印着傻气Logo的红色马甲口袋里。
口袋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像揣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黄色的、充满嘲讽意味的炸弹。
那只崭新的、镶嵌着黑亮眼珠的黄色橡皮小鸭,像一枚烫手的山芋,静静地躺在你印着傻气校庆Logo的红色马甲口袋里。
它圆润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在腰侧形成一个微妙的凸起。
仿佛揣着一个随时可能发出嘲讽“嘎吱”声的微型警报器。
你面无表情地完成了棉花糖摊位的“服役”,脱下那件滑稽的红马甲时,第一个动作就是捏住那只橡皮鸭的脖颈——如果它有的话。
把它拎了出来。
阳光下,它黄得刺眼,黑眼珠亮得过分,无辜又嚣张地“盯”着你。
一股极其荒谬的、带着沈砚舟式恶趣味的“馈赠”气息扑面而来。
你的心里叫嚣:立刻、马上、彻底处理掉这个“观察实验道具”!
你的大脑飞速运转,制定销毁方案:
校园垃圾桶集中清理,万一被哪个眼尖的清洁工或无聊学生发现,联想校庆沈砚舟送你东西的传闻……麻烦。
丢弃校外?你立刻在意识里让系统地图里调出城市下水道入口分布图,看了半晌,抛弃了这个想法。
最终,你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暂时封存,择机远弃。
你将它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压在本厚重如砖的书下面,仿佛用它镇压某种不祥之物。
然而,这只橡皮鸭仿佛自带厄运光环。
接下来的几天,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不断刷着存在感:
课上,你正专注地听教授讲课,手伸进帆布包摸索笔记本。
指尖却意外触碰到那光滑、微凉的塑料触感,你动作一僵,在教授投来疑惑目光前,闪电般抽出手,仿佛摸到了毒蛇。
笔记本没拿到,倒是带出了一张写着“存在即合理”的草稿纸,被窗外的风卷着,糊在了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上。
你顶着对方幽怨的目光,默默低头,假装研究桌面的木纹。
中午吃饭的时候。
你好不容易抢到一份特价红烧肉,端着餐盘转身时,帆布包带子被旁边同学的书包钩挂了一下。
包身猛地一斜,
底层那只该死的橡皮鸭,凭借着圆润的身姿和光滑的表面,如同出膛的黄色炮弹,“嗖”地一下从包里滑出。
在油腻的水磨石地面上欢快地弹跳、翻滚,带着一路“嘎吱嘎吱”的微弱摩擦声,直冲……食堂打菜窗口下方、油腻腻的排水沟而去!
你瞳孔微缩,在它即将滚入那片不可名状的污秽深渊前零点零一秒,左脚尖极其精准地、不动声色地一挡。
橡皮鸭撞在你的旧帆布鞋上,发出轻微的“噗”声,终于停下。
你面不改色,迅速弯腰,用两根手指捏着它那你想象中的后颈皮,将它拎起。
无视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快步走向最近的洗手池,用洗手液给它和自己都来了个深度清洁。
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似乎也冲不掉那股来自排水沟的、若有似无的油腻感。
在公共浴室隔间里洗澡,装着洗漱用品的包挂在挂钩上。你正闭眼冲洗头发上的泡沫,忽听“咚”一声闷响。
睁眼一看,那只橡皮鸭不知何时跑到了这个包里,又从包里滚了出来,正正掉在你放在地上的塑料盆里。
它漂浮在浅浅的积水里,黑亮的眼珠隔着氤氲的水汽,直勾勾地“望”着你。
那一瞬间,你感觉自己不是在洗澡,而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献祭仪式。
你面无表情地关掉水,用毛巾裹好自己,然后……用花洒对着它猛冲了三分钟。
这只橡皮鸭,已经从“观察道具”升级为“生活干扰器”。你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立刻赶快处理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