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只低低唤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嗯。”你应了一声,走过去,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擦刀。
那匕首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寒光被温润的油光覆盖,显出一种内敛的杀气。
这小鬼,学东西是真快,练武如此,打理这些琐碎也一样。
你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已褪去不少稚气的手熟练地动作,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越来越厉害了啊,看来以后一个人也不怕被欺负了。”你看似不经意的提了一句,脸上笑着。
然后看着他保养完匕首,将其收回鞘内。
晚饭是他做,你坐在厨房外面的凳子上,看着他不急不缓地炒菜,调笑道:“真贤惠呀,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姑娘。”
男孩愣了愣,迅速的看了你一眼,抿了抿唇,嘴唇微张,又闭上了。
不过,你可能看不到你徒儿他娶妻生子了,你沉默了一下,闭上了嘴。
一碟碧油油的清炒时蔬,一盘酱色浓郁的红烧小排,还有一钵撒了翠绿葱花的豆腐羹。米饭蒸得粒粒分明,软硬适中。
你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小徒弟。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偶尔给你夹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自己只挑里面的笋块吃。
你笑他没苦硬吃,反而给他夹了几块排骨。
“米价又涨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南市新开了家粮铺,陈米压得价低,我看了,成色还行,比老刘家便宜两文一斗。”
你咬着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西街王铁匠铺子,新打了一批镰刀头,样子不错。我订了两把,开春割后院那点荒草够用了。”他又说,像在汇报工作。
你继续嗯。
他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你一眼,似乎想从你脸上找出点什么,最终又垂下眼,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师父慢用。”
随后他起身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你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有些迟钝,总感觉这小鬼变得怪怪的。
你看着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像棵努力向上蹿的小树。
一瞬间,那些压在心口的石头——黑风峡的险恶,鬼哭林的阴森,强梁的凶悍,甚至落霞镇的阴影——都变得有些模糊。
一个清晰的念头,带着点酸涩,又带着点奇异的解脱,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这小子,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夜里,你破天荒地没瘫在圈椅里数银子,而是坐在书桌前——这还是翊强烈要求添置的,说是记账方便。
桌上铺着张粗糙的毛边纸,砚台里磨了浓浓的墨。你捏着笔杆,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说什么?说师父要去寻长生大道了?说那路很远很危险,怕你跟着出事?说……不想让你看见师父经过那个地方时可能狼狈的样子?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聚,眼看就要滴落。
你烦躁地把笔放下,想到家里钱肯定不太够,写这些不着急。
第二天,第三天……那张薄薄的、画着路线的纸,像个烫手的烙铁,揣在怀里,时不时就灼你一下。
你依旧教他练剑,看他行云流水般拆解你新琢磨出的几式虚招;看他拎着菜篮子回来,条理清晰地告诉你哪家肉铺新鲜,哪家布庄的衣服料子不错、价格适宜;看他坐在灯下,蹙着小眉头,一笔一画地算着这个月的盈余,或者拿着便宜的纸练练字,那认真的侧脸,在昏黄的光晕里,竟让你恍惚看到了几分可靠的影子。
终于,你下了决心,给小孩说了声,出门找事做去。
你来到一家隐秘的店,带着一张纯黑的面具,坐在柜台前说:“……前一段时间你说的那个任务,还是没人接吗?”
“没人接,”沙哑的声音响起,身材矮小的家伙应声道,“你要接吗?”
“那我接了。”你平静的回答。
对方也不多问,拿出卷轴勾画了一下,而后从后院拿出一袋钱,扔给你:“ 这是定金。”
你接过来,废话不多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