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这片金色的麦田里,长在这片永远晴朗的天空下。从我有记忆起,生活便是如此:在温暖的阳光下与伙伴嬉戏,在沉甸甸的麦穗间劳作,享用着甘甜饱满的食物,最后,在满足与安宁中,于家中悄然“归寂”,如同熟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理所当然。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们至高无上的天子陛下。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勤政。在他的制度下,我们每个人从诞生之初便能沐浴皇恩。我们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进行着充满收获的耕种,享受着亘古不变的和平。即便偶尔有些小小的骚乱,陛下的英雄们也会如疾风般将其平息,不留一丝隐患。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高贵。他总是高悬于九天之上,那宏伟的仙躯如同永恒的守护神,让我们仰望,赐予我们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慷慨。每逢佳节,总有来自天上的“赏赐”落下,有时是新奇的物件,有时是更美味的食物,让我们惊喜不已。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有才。在他的不断改进下,麦穗一年比一年饱满,产量一年比一年丰饶。
都是因为天子陛下,我们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快乐的青年……最终,在平静的满足中安然睡去。
前些日子,陛下的国度来了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外来者。最初是个有着粉色头发和尾巴的奇怪女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还放出了可怕的怪物……不过后来就再没见过她了,想必是被英明神武的陛下抓走审问了吧。感谢陛下保护我们。
后来又来了自称“迦勒底”的人。他们一开始似乎也对陛下抱有敌意,但他们帮我们赶走了村子附近的怪物,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尤其是那个红发的少年,他甚至在村中偷偷教授一种名为“诗”的东西。
“诗”……那是被陛下严令禁止的。但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少年吟诵的句子,虽然不甚明了,心中却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好的感觉。那感觉,不同于食用小麦后的平静满足,而是一种更轻盈、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东西。
我们……喜欢诗。
而且,如果能用这样美好的韵律去赞颂天子陛下的英明,岂不是更好?虽然陛下禁止……但上次陛下降下惩罚时,在迦勒底的帮助下我们无人受伤,而且陛下事后似乎也没有追究,反而将迦勒底带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默许了诗的存在?
决定了!我们今天就要试着写一首诗,来赞颂伟大的天子陛下!
不过,最近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这不是陛下告知的,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在村里算是比较会察言观色的,最近有好几位强大的英雄都来到了我们村子驻守,其他村子大概也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英雄。看着他们脸上严肃的表情,我猜,可能有什么麻烦事要来了。
但是,大家都没接到陛下的任何命令,我们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快乐地生活,赞颂陛下的英明就好了。也是,不管发生什么,陛下都会替我们解决的。陛下是万能的,任何困难都难不倒他。
于是,我今天像往常一样,抬头仰望着天际那宁静而宏伟的陛下仙躯,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
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荡,野花在田埂边静静绽放。守卫在各个村庄的骊山英灵们,如同沉默的雕像,肃立着,他们的目光穿透云层,聚焦于空中那庞大无比的机械仙躯,等待着指令。
一切如常,这个世界似乎又将度过和平而安宁的一天。
然而,转变发生在刹那间。
悬于天际的始皇帝仙躯,发出了凡人无法听闻的、低沉而恢弘的嗡鸣。一道强度极高的精神、物理复合防护结界瞬间展开,笼罩了整个异闻带的大地。这结界本应因魔术式的精密而显现出绚烂复杂的纹路,但为了不惊扰他庇护的子民,始皇帝在无数次优化中,已让其归于“无色”。即便有人无意间抬头,也只会以为天空那微微的扭曲,是风吹散了流云。
也正是在这一刻,来自星海之外,欧墨尼得斯那足以格式化文明的终极宝具冲击,如同无形的死亡浪潮,狠狠撞上了始皇帝布下的大气层防线!
撞击本该引发天崩地裂的异象,让山河变色,让万物战栗。但在那无色结界的守护下,这毁灭性的冲击只如一颗石子投入无垠的大海,仅仅泛起了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归于平静。
这是始皇帝将绝大部分算力调度至本体,全力维持防御的结果。代价则是,他在长城前线那具人形化身的力量被层层削弱,必须以不完全的姿态,直面欧墨尼得斯本体的疯狂进攻。
这本是极其冒险的举动。但,他是谁?
“——超越三皇,凌驾五帝之霸者,即为朕是也!”
一道无比威严的意念响彻在虚空,“朕乃定鼎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开创万世基业之始皇帝!完成了前所未有之霸业!区区游星,安能撼动朕之意志分毫?!”
不能直接以雷霆手段将来犯之敌瞬间诛灭,虽有些可惜。但,朕统治下的民众,他们的身躯与灵魂实在过孱弱。他们是朕必须庇护的对象,是朕统治的基石与意义所在!让朕之民众受伤,即是对朕威严最严重的挑衅,此乃万死莫赎之罪!
始皇帝的本体再度加大了魔力的输出,与欧墨尼得斯宝具的冲突在常人无法观测的层面愈发激烈。战斗的余波搅散了高空的云气,使得天空呈现出一种异常的、万里无云的晴朗。
正在田间劳作或嬉戏的人们抬起头,看到了那在清澈天幕背景下,似乎比平日更明亮、正微微发出低沉嗡鸣的陛下本体。
孩童们嬉笑着指向天空:“快看!天子陛下好厉害,把云都赶跑了!”
成人们带着自豪猜测:“陛下一定是又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发明或改进!”
细心的人则有些疑惑:“咦?刚刚还在村子附近巡逻的英雄大人们呢?大概是回到陛下身边,准备下一次的赏赐分发工作了吧。”
大气层之上,近乎真空的环境都仿佛要被欧墨尼得斯的宝具能量所侵蚀、扭曲。然而,始皇帝的防护结界依旧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久攻不下的欧墨尼得斯,同时派遣出巨量的游星构造体,如同苍白的蝗群,试图绕过正面防御,寻找结界的薄弱点进行渗透、破坏。
就在此时,早已整装待发、散布于大地各处的骊山英灵们,收到了皇帝无声的号令!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一道道蕴含着决死意志的身影冲天而起,如同逆飞的流星,悍然撞向那铺天盖地的苍白洪流!
剑光撕裂构造体,术法净化着污染。一位手持长枪的英灵,枪出如龙,瞬间点碎数十敌人,自身亦被后续的攻击贯穿,却在神陨前,将长枪奋力掷出,引爆最后的魔力!一位擅长阵法的英灵,展开毕生所学,以自身为阵眼,困住大片敌人,与它们同归于尽!
战斗惨烈而无声,发生在远离地面的高空。战线在英灵们奋不顾身的阻击下,始终被牢牢阻挡在外层空间。没有一丝攻击的余波,没有一声战斗的呐喊,能够穿透那无色的结界,触及下方那片宁静的土地,惊扰到那些仍在快乐生活、对头顶的生死之战一无所知的村民。
不知过了多久,高空的魔力激荡渐渐平息,被驱散的云层重新开始凝聚。最后一具游星构造体的残骸,未能被及时清理,拖着苍白的尾焰坠向大地。它在与空气的摩擦中起火、燃烧、分解,体积不断缩小。当它最终飘落至一个正在田间仰望天空的孩童手中时,已化作一块温润无害、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片。
孩童欣喜地捧着那碎片,用力鼓掌,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我收到了!天子陛下最新的赏赐!”那碎片在他掌心停留片刻,便如同融化般,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
长城之外的战场。
欧墨尼得斯那庞大非人的躯壳,终于在阿提拉的“军神之剑”与始皇帝持续不断的猛攻下彻底崩解、湮灭,只留下漫天飘散的苍白飞灰。
战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强敌已逝,短暂的同盟关系自然瓦解。立场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迦勒底众人疲惫不堪,魔力、体力均已接近油尽灯枯。反观始皇帝,那人形化身虽衣袍略有损毁,气息却不显紊乱,即便经历大战魔力消耗巨大,其深不见底的实力,也绝非此刻的迦勒底所能抗衡。
达芬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她们只能赌,赌这位千古一帝的骄傲与器量。
“始皇帝的骄傲,不会容许他对状态极差的‘盟友’——或许该说是‘曾经的盟友’——轻易动手。”福尔摩斯低声说道,他与达芬奇一样,目光紧紧锁定着始皇帝那双深邃难测、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
无视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无视了在场所有其他人,白色的少女——阿提拉,径直向前走去。她擦过士郎的身边,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冰冷而清晰的话语,如同耳语般传入士郎,唯有他一人能听见:
“这既是提示,也是警告。夺回你的戒指[王权]。”
语毕,她的身影便化作灵子,消散在空气中。
被她这么一提醒,士郎莫名地感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一阵空落落的,仿佛那里本应佩戴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场气氛的微妙。
他看了看一脸紧绷、如临大敌的立香,又看了看悬浮于空、俯视着他们的始皇帝。
“……”
“……”
“……”
士郎实在受不了这双方大眼瞪小眼的沉默,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僵局:“那个……还打吗?”
立香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但心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提问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那根绷紧的弦。
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无厘头的问题一扰,始皇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竟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畅快而豪迈,带着一种睥睨天下、视万物为余兴的帝王气概,仿佛连周围的星辰都要在这笑声中臣服、震颤。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却也不敢出声打断。
良久,始皇帝止住笑声,目光再次落回迦勒底众人身上时,那原本毫无波动的眸子里,竟带上了几分清晰的认可,让周围凝滞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不错!不错!泛人类史的使者啊!属实让朕观赏了一番精彩绝伦的好戏!”始皇帝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朕承认,先前是朕看走了眼。汝等泛人类史,确实拥有抹杀其他可能性[异闻带]的潜力,确实……拥有取代朕这‘永世帝国’的资格!!!”
这番话,既是对迦勒底实力的肯定,也彻底明确了双方敌对的立场。
“按律,朕本应当对威胁朕统治根基之徒施以惩戒。不过,今日便作罢。朕一向赏罚分明。迦勒底助朕击退‘天外凶星’,此功足以抵过先前冒犯之罪。”始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然,朕亦不可能放任潜在的敌人在朕之疆域内肆意游荡。所以——”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邀战意味、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笑容:
“待汝等休整完备,恢复状态之后,朕当亲自以此‘人之姿’,于咸阳宫内,好好考验一番汝等的资质,是否真的足以承担起取代朕之国度的重任!泛人类史啊,迦勒底啊!这之后,朕与汝等竞争的,乃是作为‘人’正确的生存方式,是人类史理应前进的方向!”
福尔摩斯的目光闪烁:“……您的意思是,并非单纯要守护秦帝国,而是要与我们就‘未来的支配权’进行议论?”
达芬奇也感到不解:“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做出这样的……让步?”
“蠢货!”始皇帝斥道,声音却并无怒意,“朕乃皇帝,乃最为人理未来忧心之人!确实,朕之大秦的人类史曾遭‘剪定’其中缘由朕亦不得不加以反思。然而话虽如此!在推进、编撰属于朕之人理的同时,朕同样无法忽视能够‘击落星辰’的汝等[泛人类史]!今后有资格坐上‘编纂事象’宝座的,必须是更为强大、更为优秀的一方才行!此乃优胜劣汰,亦是朕对未来的负责!”
立香深吸一口气,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始皇帝的眼睛,坚定地回应:“您的挑战,我们迦勒底[泛人类史],接下了!”
——
时间流转,当迦勒底众人再次站在这宏伟绝伦的咸阳宫前时,气氛已与初次到来时截然不同。
漂浮在空中的阿房宫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磅礴的魔力反应如同太阳般炽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悬浮的宫阙缓缓坠落,最终与下方的咸阳主殿完美对接。宫门洞开,其中缓缓步出一个人影。
依旧是那位始皇帝,但给人的感觉已截然不同。倘若之前长城攻防战中的他,是作为皇帝、作为文明的统御者而君临天下,那么此刻的他,则更像是褪去了部分帝袍的荣耀,显露出其作为文明最强者——“仙人”的本质。
他的衣着变得更为简约、修身,玄色为底,流动的水银如同有生命的绸缎,自发地萦绕在他周身,飘逸出尘,仙气浩渺。那并非装饰,而是高度凝练的魔力的体现。
见此情景,李白眼中闪过激赏之色,不由得击节而歌,朗声吟道:
“帝脱冕旒乘风去,仙临紫府叩玄关。”
“不争庙堂香火盛,只问人间道可安?”
始皇帝对李白的诗不置可否,目光平静地看向藤丸立香:“此身姿,乃是所谓‘人’之存在所能抵达的极致。克服死亡,超越阴阳,抵达不灭真理之域,古往今来唯一存在的‘真人’——即为朕是也!”
他缓缓道来:“朕本无意动用此姿。然,在见证了汝等于星间展现的、那足以‘歼星’的潜力与意志后,朕改变了主意。朕只会与汝等泛人类史,在‘身为人的存在方式’这一根本问题上,竞争优劣。是选择朕所打造的、安宁且万全的永恒终结,还是拥抱汝等那充满破灭风险、却也蕴含无限成长可能性的未来——继续徒劳的辩论已无意义。”
始皇帝抬起手,周身水银如龙游动:“因此,战斗吧。通过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战斗来决定。朕特别允许,汝等可以全力回击。而能站到最后一刻的那一方,才是真正值得托付未来希望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立香身上:“身为独一无二‘真人’的朕,与身为‘诸多人民’之一员、却承载着泛人类史希望的藤丸立香。在面临世界下一次困境时,更为强大的一方才能引领方向。天下间,没有比这更为清晰明快的裁定了。汝,可有异议?”
立香已然明白了这位千古一帝的决断与胸怀,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尊敬:“……我明白了。这不是出于憎恨或毁灭的战斗,而是为了证明各自所坚信的道路……始皇帝,我们绝对不会退缩!”
玛修立刻上前一步,紧随其后,坚定地宣言:“是!我们是人理保障机构·迦勒底!是作为生活在这颗星球之上,于自身历史中挣扎、前行的人类代表!我们要与始皇帝陛下,与您——战斗!”
始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快意而充满期待的笑容:“呵呵呵……不错!就是这眼神,就是这斗志!这样,才值得让朕亲手去验证,去击溃!拼尽汝等的全力吧,就让朕好好看看,汝等所守护之未来的‘重量’!”
——
他[她]曾经看过许多与秦始皇相关的作品,主角或许辅佐他,或许挑战他,或许引导他,或者跟随他。可从未有过这样的结局——
“……难不成刚才,”始皇帝单膝触地,支撑着身体,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却又坦然地笑道,“是朕的膝盖,先触碰到了这地面之上?”
士郎有些不忍,微微偏过头,没有刻意去凝视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但立香面对着始皇帝,郑重地、清晰地回应:“没错。想必这样的结果,您也能够接受了吧,陛下。”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秦始皇,嬴政。
他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敬意:“倘若您维持那机械神明的本体,我们甚至无法与您站在同一战场。然而,您却选择了以‘人’的姿态,向我们发起了挑战。我对您所肩负的、庇护整个世界的责任之重,深感敬佩。您……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始皇帝缓缓站直身体,看着立香,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其身后所代表的那个纷乱却充满韧性的世界:“汝之世界的人民,都是如此么?个体孱弱、渺小如尘,却又能在关键时刻,为了共同的信念前赴后继,爆发出足以撼动星辰的意志与力量。”
立香点了点头,他的眼中映照着人类历史的火光:“个体的生命或许短暂,但文明的传承与集体的意志,却能够跨越时间。一代人倒下,会有下一代人接过火炬,继续前行。正是在这前赴后继中,人类才能不断跨越障碍,走向未知的未来。”
始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倘若……倘若汝所言的这种坚韧,这种永不言弃的求生与探索之志,是那个世界每个人都具备的潜质……那么,作为群体存在的‘人民’,或许……真的能够开创出连朕都未曾设想的、通往无限未来的道路——”
“——不……吾不认可。”
一个略显粗犷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始皇帝的感慨。来者正是在长城攻防战后期便不见踪影的项羽与虞姬。
项羽迈着沉重的步伐,四只手臂紧握着他那巨大的兵刃,机械的眼眸中红光闪烁:“即便这是人类得出的结论,吾也绝无法接受。”
始皇帝:“项羽,你要违抗朕的旨意?”
项羽语气平淡:“我已非陛下的臣子。吾之忠义,如今只献予吾之伴侣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