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期而至,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意识吞没。
士郎睁开眼,不出所料,再次身处这片黑暗、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洞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岩土气息和某种无形的沉重压力。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明明之前还想着要为应对“黑天”做点准备,结果被吉娜可一打岔,忘得一干二净,简直就像是期末考试前一天发誓要通宵复习,结果却找到了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熬了个通宵。
“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士郎又长叹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踏上了那座依旧摇摇欲坠的铁索桥。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桥下是无尽的深渊,黑暗仿佛拥有实体,随时准备将失足者吞噬。
——
桥的另一端,阿周那站在那里,与他面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周身缠绕着不祥阴影的“影子”[黑]对峙着。阿周那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而影子则挂着阴森森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
影子缓缓从腰侧抽出一把造型华美却寒光四溢的匕首,不由分说地塞到阿周那手中,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来吧,阿周那,动手吧。杀死那个欺骗你、玷污你真心的家伙。”
阿周那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他别过头,试图反驳:“我不能……”
影子呵呵低笑起来,那笑声既像是在嘲讽士郎隐藏的不堪,又像是在讥讽阿周那此刻徒劳的坚持:“没关系,阿周那。这不是你的错。高洁完美的英雄不该有任何缺点,毕竟——”他拖长了语调,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一切都是黑天——你卑微侍者的错。阿周那,你不必担忧,由我[你]来承担你的所有罪恶与黑暗。所以,去做吧,就像当初……设计杀死迦尔纳一般,将这把匕首,刺入卫宫士郎的心脏。只要这样做,便不会再有人知晓你的‘污点’,不会再有人能欺骗你的‘真心’。”
当“迦尔纳”这个名字从影子口中吐出时,阿周那的眼睛猛地睁大,眼中瞬间爆发出被戳中痛处的愤怒与深切的羞愧。而在听到“真心”一词后,那复杂的情绪迅速发酵,最终沉淀为一种尖锐的、指向士郎的怨恨。
阿周那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平复了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伸出微微颤抖的、沉重无比的手,接过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影子见目的达成,满意地后退,重新慵懒地坐回他那由阴影构筑的王座,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即将上演的“好戏”。
就在这时,桥的这一端,传来一个戏谑的、带着浓浓阴阳怪气还夹枪带棒的声音:
“呦——!您二位谈完了?距离这么近叽里咕噜不知道啥玩意讲半天,我还以为你们搁这儿准备卖水仙呢~”
阿周那和影子同时愕然:“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只见士郎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桥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出来了:“当然是一开始就在啊!笨~蛋~你们这梦境主宰的感知不行啊!”
随着他的话音,他身边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紫色烟雾悄然散去,执掌诡计与谎言的神灵轻声低语着古老的符文,刚刚正是这权能扭曲了感知,将他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阿周那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异域的神明?居然在印度的土地上,在我的梦境中,也能发挥出如此效力?”
士郎缓缓朝阿周那走去,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悠闲,对他手中那柄明显不友善的匕首视若无睹:“当然是因为‘月之环’啊。谢天谢地,至少这次洛基没当划水战神,靠着‘诡计’的权能,在这片梦境稍微骗过了‘黑天’——感觉还不错~”他语调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颇佳,显然对入睡前提前开启月之环、引动“诡计”权能的决定十分满意。
然而,他这副轻松的姿态,却像火上浇油般,让阿周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幽幽开口,声音里混杂着失望、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士郎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呵呵,搞得跟我不想来就可以不来似的。那个黑天,早就计划好要让我死在这里了吧?我根本逃不掉,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阿周那短暂地陷入沉默,似乎在默认这个事实。但再次开口时,话语却充满了攻击性,试图刺痛对方:“我以为,在感到心虚之后,你会迫不及待地去找迦尔纳寻求他的庇护。看来,你还是无法拉下脸去求他?是怕在他心中留下‘负心人’的坏印象吗?看来你的气量也不过如此,曾经……高看了你的我,确实眼拙。”
士郎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那弧度变得有些僵硬,头顶开始弥漫出黑气,脑门上甚至暴起几根若隐若现的青筋,彰显出他此刻内心远非表面那么平静,已经十分不爽。
端坐于王座上的影子十分“合时宜”地噗嗤笑出声,充满了嘲弄。
士郎立刻扭头回怼,语气恶劣:“你笑nm呢笑笑笑!再拖出去乱棍打死?”
阿周那看着士郎这副粗鲁不着调的样子,心头火起,怒斥道:“粗鄙不堪!这就是你面对我的态度吗?”
士郎嗤笑一声,反唇相讥:“态度?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喷了两句脏话就嫌弃成这样,那只能说明你对我的所谓‘感情’也没多牢靠,脆弱得不堪一击。”
阿周那:“——!”他一时语塞,胸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急促起伏。他并非真的因为几句粗话而嫌弃士郎,而是对方这种轻佻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感到无比的恼火!那个用花言巧语欺骗了他、搅乱了他心湖的家伙,面对他这个被骗者、这个差点杀死他、甚至即将再次动手杀他的人,居然还能如此放松,如此……漫不经心!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自己在这里备受煎熬,被愧疚、愤怒、怨恨反复撕扯?而这个“负心人”却仿佛无事发生,还能如此逍遥快活?!
白天,在将重伤的士郎送回迦勒底营地后,他心神不宁地离开,内心被双重情绪折磨——一方面是对自己粗暴施虐行为的深深自责,另一方面,心底却又隐隐浮现出一种复仇的快意,这让他感到恐惧又沉迷。在这复杂情绪的驱使下,他鬼使神差地隐匿起来,凭借着千里眼的优势,在远处观察着士郎。
他看见士郎没有向迦勒底报告他的恶行——呵,是终于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感到羞愧了吗?
他看见士郎在面对藤丸立香真诚的关心时,选择了回避和拒绝——对他人的帮助避之不及,真是愚蠢又可悲!
他看见士郎很快便将他的事抛在脑后,与那个新来的从者打得火热,笑得那么开心——凭什么?!凭什么对他来说,自己只是可以轻易搁置、无足轻重的存在?!
他甚至能看出,迦尔纳似乎有意直接找自己问责,却因为士郎的意愿而暂时搁置。
种种画面交织,如同毒液般腐蚀着他的理智。此刻,看着士郎那副“没事人”的样子,所有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士郎像是看穿了他翻腾的内心,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他站定在阿周那身前,双手抱胸,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的笑容看着他:
“好了,闹剧该暂停了。让我们来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误会’吧,阿周那。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莫名其妙死在这种鬼地方。”
阿周那紧皱着眉,对他的不满再次浮现:“这种时候,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心中疑窦丛生,怀疑士郎如此有恃无恐,是否暗中布置了后手(比如叫来了迦尔纳)。这猜测让他心中一狠,杀意骤起,干脆不再废话,手腕一抖,直接将匕首刺向士郎的胸膛!
“!”阿周那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匕首入肉的触感并未传来。士郎竟然不闪不避,反而猛地抬起手,一把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刃尖抵在士郎的锁骨处,传来冰冷的触感。士郎抵抗的力量并不绝对,更像是某种引导,刀尖在他的锁骨处随着两人细微的动作不断颤动着改变位置,划破皮肤,留下星星点点的血痕。
大片的鲜血顺着士郎裸露的、正紧紧握着刀刃的手掌汩汩涌出,迅速蔓延到他迦勒底制式的黑色战斗服,让那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暗沉。温热的血液也沾染了阿周那象牙白的衣袖,那抹不断晕染开来的、刺目的红,不知为何,让阿周那觉得格外扎眼,又隐隐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醉神迷的诱惑力,令他的喉咙感到干渴,仿佛在他的心脏上生根发芽,带来一阵阵悸动。
趁着阿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神的瞬间,士郎主动踮起脚尖,同时用未受伤的那只手猛地扯住阿周那的衣领,强行拉近两人的距离。
刹那间,呼吸交融,眼神相撞。
阿周那下意识地顺着士郎的力道微微弯下腰。他注意到,即使在这种时候,士郎依旧紧紧握着那柄匕首,深情而用力,仿佛与之紧密相触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他温热的手掌。
士郎微微眯起眼,将头侧向一旁,勾起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撩人意味的笑容。他吐气如兰,刻意让说话的气息正好能够轻柔地拂过阿周那敏感的耳垂,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怎么,难道现在……你连和我说说话,也不愿意了吗?”
阿周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士郎的脸上。那张带着中性美感的面庞,既有女性的柔美线条,又不失男性的刚毅轮廓,二者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他微微眯起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暗送秋波,仿佛要将人溺毙在那片融化的、暖金色的琥珀之中。
然而,最吸引阿周那的,是那个笑容。那并非单纯的美丽或诱惑,而是一种……“魔性”的绽放。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狡黠,一丝了然,一丝仿佛洞悉一切的玩味,更有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纯粹。它像是一朵盛开在深渊边缘的妖异之花,明知危险,却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想要靠近、想要采摘的致命吸引力。这笑容仿佛能直接穿透理智的防御,撩拨起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悸动与渴望。
阿周那心头猛地一沉,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汹涌的杀意,在这魔性的笑容与近距离的暧昧攻势下,竟一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像是无法承受这过载的冲击般,用力闭上了眼睛——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色诱”,被这个欺骗了他真心的人,用他最无法抗拒的方式……
尽管如此,内心深处那份一直隐隐存在的、对亲密接触的期待与渴望,让他最终没能推开士郎,没能拒绝这份魔性魅力的蛊惑。
阿周那轻轻分开两人些许距离,将染血的匕首随意地放回腰间。然后,他温柔地托起士郎那只因握着刀刃而鲜血淋漓的手,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开始细细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血液,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责备:“笨蛋……哪里有人会直接用手去握刀刃的?”
士郎见目的达成,脸上立刻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童般咯咯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嘿嘿,我呀~”
阿周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对他的不知轻重感到不悦。
士郎见此,微微蹙起眉,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放在阿周那紧蹙的眉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别总是皱眉嘛,都不好看了。”
这话听在阿周那耳中,让他更加生气了,或者说,是恼羞成怒。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甚至从自己洁白的衣袍上撕下干净的布条,继续细致地为士郎包扎伤口,同时忍不住质问:“凭你的能力和魔术,完全可以瞬间治愈这种伤势吧?为什么一定要等着……让我来帮你?”
士郎依旧嘿嘿笑着,眼中闪烁着古灵精怪的光芒,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嘛~你看,你都气成这样了,还愿意帮我包扎。看来……你其实也没那么想真的杀我,对吧?”
某个关键词似乎再次触动了阿周那敏感的神经,他包扎的动作一下子变得粗暴起来,勒得士郎微微抽气,语气冰冷:“不过是临死前的……些许关怀罢了。”
“哼。”士郎撇撇嘴,不再逞强,默默调动魔力,卢恩符文在指尖一闪而逝,手掌上那道深刻的伤口以及锁骨处的划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好了,伤口处理完了,我看你的心情似乎也稍微平复了一点。”士郎甩了甩恢复如初的手,再次看向阿周那,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么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
阿周那脸色依不悦,别开视线:“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必要——如果是遗言的话,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听一听。”
士郎闻言,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好吧好吧,就当是‘遗言’好了。”
听到他如此轻易地接下这个词,阿周那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个度。
士郎不再插科打诨,他罕见地、无比认真地直视着阿周那那双深邃而复杂的眼眸,那眼神清澈、真诚,仿佛要直接望进他的心底:
“首先,我要告诉你,阿周那。”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其实……并不讨厌你。一点也不。”
阿周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如果我真的想逃离你[黑]的梦境,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士郎坦言,昨天只是事发突然,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但是,我还是主动来了,没有选择最极端的方式逃离。”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因为——我想见你。”
这直白的话语如同一支利箭,瞬间穿透了阿周那的心防。他微微张开了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想见你,阿周那。”士郎重复道,语气笃定,“一直都想。”
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算计和诱惑的色诱,此刻的士郎,正在进行一场平等而真诚的交心。他继续说道:“谢谢你,阿周那。在知道……你可能对我抱有那种特殊的情感后,我其实……真的很开心。”
阿周那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追问:“那为什么之前……”为什么初见时那般冷漠?为什么仿佛将他遗忘?
士郎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抢答道:“因为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啊!”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在我的认知里,你,迦尔纳,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存在,更多是以被异化了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他刻意略过了红A可能带来的复杂联想,觉得此刻提及并不合适。
“不过,这样也好。”士郎话锋一转,目光柔和下来,“这反而更能体现出,我对你的好感,是发自内心,源于你本身,而非逢场作戏。至于初见时的冷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毕竟在我的认知中,那确实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本身也不是什么热情外向的性格,说实话,非常社恐。你当时那么……呃,‘热情’,我确实有点被吓到了。而且,我也害怕,如果我表现得太过热切,会让你觉得我很轻浮、很随便……我不想,被你讨厌。”
阿周那的眼神随着他的话语,似乎有了一丝松动,那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暖流涌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重新变得毫无波澜。
“那些你认为卑鄙的、丑陋的念头和情感,其实是人之常情。”士郎继续说道,语气平和而包容,“只是每个人隐藏得好与差的区别罢了。我也有那样糟糕、见不得光的一面,相信我。”他看到阿周那似乎想反驳,抬手制止了他,“别急着否认。我明白,类似的话,你可能已经听我说过了,但是,这一次不同——”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你的面前,亲口、对着你本人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