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和真诚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
“阿周那,我爱你的完美无瑕,也爱你的卑劣不堪;爱你的明月清风,也爱你的踌躇不定。在我看来,这一切的一切,共同构成了‘你’。我不会越过完整的你,去片面地只爱你的某一部分。我想说的是,我深爱着作为‘人’之英雄的你,那个有血有肉、有光明也有阴影的、真实的阿周那。”
“心中有阴暗的一面又怎么样?”士郎的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你是人的英雄,不是神明手中完美的棋子。你拥有自由意志,自然会有人的七情六欲,会有挣扎与彷徨,这是你作为‘人’的证明,你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害怕自己不是完美的英雄就不被爱?”士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怜爱,“呵呵,阿周那,你也会有这样……可爱又让人心疼的一面呢。当然,这样的你,我也喜欢。”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阿周那的心上:
“听好了,阿周那。人,不是只有完美才会被爱的。你说你的真实一面从未被爱过?这只是你妄下的定论。你以为你的‘真实’是什么?仅仅是那些阴暗的念头吗?不,你会为了维护兄弟手足而战,为了国家的危亡而献身,会为了高尚的理想而自持,会为了战士的名誉而拼搏——做出这些决定的,难道不也是真实的你吗?能够做出这些决定、拥有这些品格的你,难道不值得被爱吗?”
“说到底,只是你对自己太过严苛,严苛到无法接受自身的任何一点‘不完美’。一直生活在‘完美英雄’的条条框框里,阿周那,你也是会累的吧?某一天,积攒的压力突然崩溃,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温暖:“那么,不妨……试着学着拥抱自我吧。去拥抱那个完整的、既有光芒也有阴影的自己。”
阿周那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难道……你是连着我……用奸计杀害迦尔纳的事……都一并包容了吗?”这是他内心最深的刺。
士郎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干脆,他清爽地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那当然不会啊。”
阿周那像是早有预料般,黯然地低下头:“果然……”
“——所以,”士郎的话语接踵而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陪着你,一起去面对,一起去做出改变。”
阿周那猛地抬起头:“——!”
士郎的目光温柔而充满力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弥补过错,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才是一个成年人,一个真正的英雄应该做的,不是吗?我知道,承认错误、踏出改变的那一步,非常困难。尽管只要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之后的道路或许就会变得简单——所以,让我来陪你。我会陪着你,一起走出那一步。”
他深情地凝视着阿周那眼中逐渐亮起的微光,许下了承诺:“我是发自内心地对你有好感,阿周那。所以,只要你心中哪怕只有一丝、或者只是一闪而过的,想要改变的希望,我就会陪在你身边,见证你去实现它,支持你走下去。”
阿周那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彻底抬起头,回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轻声问,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我执意不改变呢?”
士郎歪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我也还是会喜欢你哦。喜欢一个人,难道还要附带条件吗?”
“如果……现在,我依旧决定要杀了你呢?”阿周那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士郎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那也喜欢啊。难道你以为我的喜欢,会因为你对我态度的好坏、甚至生死威胁,就轻易消减吗?笨蛋。”
察觉到阿周那周身那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渐渐舒缓下来,如同冰雪初融,士郎心中一动,大胆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阿周那垂在身侧的手。
阿周那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没有拒绝呢……”士郎的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看来,你内心深处,也是想要改变的吧?只是缺少一点勇气,或者一个契机。那就让我来成为你的勇气吧!”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其实,要打破那个执念,可以有很多方法。比如,和迦尔纳再来一次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决斗?不过考虑到你们现在肩负着拯救世界的责任,内战似乎不太合适……那就换一个!我们从最基本的开始吧!”
说着,士郎握着阿周那的手掌,引导着他,再次抽出了那把依旧沾着点点血迹的匕首。阿周那看到那抹刺眼的红,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在,手腕微微施力,似乎想将匕首收回。
士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用了些力气,硬是握着阿周那的手,将闪烁着寒光的刀尖,笔直地指向了那个早已从王座上站起身、脸色阴沉难看的黑天。
“先给他来两刀再说!”士郎的语气带着一种快意恩仇的爽快。
阿周那有些无奈:“士郎,那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士郎不满地皱眉:“那又怎么了?你堂堂半神,被捅两刀又死不了!我这是在帮你告诉他,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让他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黑天被士郎这嚣张的态度气得够呛,尖声道:“阿周那!难道你忘了?!忘了之前这个卫宫士郎是如何恐惧、如何排斥你的黑暗面吗?!他此刻的花言巧语,不过是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
士郎大大方方地站在阿周那身边,一手仍拉着他握刀的手,一手指着黑天,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本来胆子就小还社恐!你们一个整这么阴森恐怖的场景,一个是顶级社牛,一见面二话不说就把我往死里打!我不害怕谁害怕?!这能怪我吗?!”他越说越气,甚至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阿周那的小腿一下,迁怒道:“还有你!你就站在那里干看着?!眼睁睁看着我挨打?!今天不管你到底捅不捅他,就冲他昨天揍我那顿,我都得过去给他两脚泄愤!”
看着士郎这副气鼓鼓、张牙舞爪的样子,阿周那紧绷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阳光破开乌云。他轻轻摇了摇头:“士郎,你果然……很有意思啊。谢谢你。”他的目光转向黑天,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清明,“不过,我不会与他厮杀的。”
士郎:“???”他一脸难以置信,“你有病吧?!”这都不动手?
黑天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重新浮现得意的神色:“果然!最终还是我的胜——”
“——黑天。”阿周那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承认,你是我的一部分。你的智慧,你的经验,甚至你的‘黑暗’,都源于我,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面。我不会否认你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那片阴影:“但是,从今往后,我只会将你视为可供参考的‘经验’,而不会再被你蛊惑,任由你操控我的意志。我的道路,将由我自己来选择。”
然后,阿周那笑着看向身旁因为计划受阻而有些气馁的士郎,语气带着一种纵容和鼓励:“去吧,士郎。虽然我不会亲自对他动手,但这不代表……你不可以哦。放心去‘报仇’吧,我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士郎愣了一下,随即对阿周那露出了一个“兄弟你能处”的赞赏表情,立刻兴冲冲地夺过匕首,摩拳擦掌地就朝着黑天冲了过去!
黑天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阿周那会默许甚至鼓励外人攻击自己:“你居然——!”他意识到士郎是真的打算不顾阿周那也要狠狠教训他,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维持梦境主宰的威严,猛地一挥手,强行扭曲了梦境规则,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迅速变得模糊。
“这次算你走运!阿周那,你会后悔的!”留下最后一句不甘的狠话,黑天彻底破坏了梦境的一角,仓惶逃离了这片区域。
最终,还是被他逃掉了。
士郎扑了个空,看着黑天消失的地方,快被气死了。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好不容易有机会报仇,结果仇人跑了!他憋着一肚子火,扭头看向一旁嘴角含笑的阿周那,恶声恶气地问:
“我可以捅你两刀泄泄愤吗?!”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
阿周那被他这蛮不讲理的迁怒逗得笑出声来,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可以。不过,不是现在。等到我们的使命完成……我静待你的到来。”那话语中,似乎隐含了某种更深远的约定。
在逐渐支离破碎、开始崩塌的梦境中,两人静静地等待着醒来。阿周那突然向前一步,走到士郎面前。他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捧起士郎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士郎的颧骨,眼神深邃而充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谢谢你,士郎。”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如果没有你,我大概……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看清这一切吧。”他的话语中带着由衷的感激。
士郎内心:哈哈,那是你没碰上藤丸立香那个冠位魅魔。
阿周那的头缓缓向前移动,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再次拂面。他的目光落在士郎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似乎想做些什么来印证这份新生的情愫。
“我由衷感谢我们的相遇,我的……”他的低语如同情话,带着无尽的缱绻。
士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虽然上半身被固定,但还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随着那张他无数次肖像过的,俊美的脸庞靠近,他感觉心脏微微加速,但没有阻止,只是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计谋得逞又有点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太好了,士郎。你做到了。”
另一道异常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即将崩塌的梦境中响起。
意图被打断的阿周那动作一僵,迅速直起身,不悦地皱起眉,循声望去,准确地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迦尔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士郎在听到这个声音后过了一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那点奇怪的笑容立刻僵住,转而变成了极大的惊恐!他对着迦尔纳疯狂使眼色。
迦尔纳缓缓地眨了眨眼,似乎接收到了士郎的信号,但又好像完全没理解其急切的内涵,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平稳的语调陈述道:“我应士郎的请求而来。作为确保他安全的‘后备方案’,一直在此埋伏待命。”
阿周那的目光瞬间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一旁试图装鸵鸟的士郎,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士、郎——?这就是你口中……对我的‘喜欢’和‘信任’?嗯?”那上扬的尾音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士郎头皮发麻,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阿周那,嘴里含糊地辩解:“哎呀……这个嘛……只是个、只是个万不得已的‘后备方案’而已啦!有备无患嘛!你看,这不是没用上吗?说明我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
然而,阿周那显然不吃这一套,他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士郎,用后脑勺表达了他的不满和……委屈?
士郎顿时急了,围着阿周那团团转,试图解释:“喂!阿周那!你别生气啊!听我解释!我这不是怕万一嘛……”
一旁的迦尔纳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维护之意:“怎么,阿周那?士郎成功靠自己的力量化解了你带来的危机,你非但没有赞赏,反而打算过河拆桥吗?”
阿周那头也不回,声音冷硬:“这里是我的梦境。与之无关的人员,请自行离开。”他刻意强调了“无关”二字。
迦尔纳不为所动,平静地注视着阿周那的背影:“我负责保护士郎的安全,并非无关人员。你现在似乎对我抱有极大的敌意,是想要在这即将崩溃的梦境中,与我进行一场决斗吗?”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战士的锋芒。
阿周那闻言,猛地转过头,颇为幽怨地瞪了士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惹来的麻烦!”
士郎见阿周那这幅有些幼稚的模样,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扯了下阿周那的衣袖,示意他弯下腰来。
阿周那虽然依旧板着脸,满心不悦,但还是依言微微俯身。
士郎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迦尔纳并未能听清具体内容,他只看见,随着士郎的话语,阿周那脸上那阴郁和不悦的神情,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自信和优越感的笑容。
阿周那直起身,瞥了迦尔纳一眼,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哼,我可不屑于与那些……会因为无关紧要的私情,而忘记自身肩负的崇高使命的家伙,进行无谓的战斗。”他意有所指。
然后,在迦尔纳略显困惑的目光和士郎猝不及防的惊呼中,阿周那忽然蹲下身,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轻松地将士郎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士郎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挣扎。
阿周那低头看士郎,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然后抱着他,纵身从梦境彻底破碎、显露出外界微光的边缘,一跃而下!
一方是计划得逞、浓情蜜意的宣告:“士郎,我们现实见。”
一方是魂飞魄散、惊恐万分的尖叫:“等等!我恐高啊!!!!”
凄厉的惨叫声,随着梦境的彻底崩塌,戛然而止。
——
现实中,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将温暖的金辉洒满大地。晨曦穿透稀薄的云层,如同轻柔的金纱,笼罩着静谧的世界。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朝阳的光芒,晶莹剔透,仿佛一颗颗散落的钻石。远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变得清晰,预示着新的一天,充满了未知,却也孕育着崭新的希望与可能。
一切,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