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什塔利亚端起茶杯,漂亮的蓝色眼眸透过蒸腾热气看他:“至少在我看来,你的笑容拥有胜过阿芙洛狄忒的魔力,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我想时间也愿为此停留片刻。”
士郎捂脸,害羞得受不了:“好了啦!!!”
他眼神乱瞟,看见甜品塔最上层的浅粉色马卡龙,光滑表面点缀着糖霜光泽。
基尔什塔利亚见他感兴趣却不好意思拿,主动说:“要尝尝这些茶点吗?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士郎有意识忽略了基尔什塔利亚完全掌握他行踪的事实。
“那么多谢款待!”
他伸手拿那枚马卡龙,但只感觉强烈的排斥感从胃部涌上。和表面上的朝气蓬勃不一样,基尔什塔利亚点出这一点时,一瞬间他只能感受到内心的烦躁。
从第一次自我改造到最后一次,包括消化系统,经过改造的躯体在排斥原本的效能,运气好吞下的食物会被转化为魔力,运气不好则会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更别说zin短时间内强行改造的躯体……
想到这里,原本的零星食欲变为愈发旺盛的恶心和呕吐欲。他不想吃,他不想面对吃下时铺天盖地的疼痛和呕吐感。
他竭力抑制干呕的生理反应,看手中马卡龙,又看基尔什塔利亚。几分钟前还让他脸红心跳的绝美容颜,此刻只令人厌烦。
但他明白——或他固执认为——队长绝非带着主观恶意说这些,人家只一片好心。
不能让他不开心。
士郎机械地将马卡龙塞进嘴,绚丽茶点在口中化开,但他只觉味同嚼蜡。
基尔什塔利亚注意到他难看的表情。
“是不合你胃口?没关系,可以试试其他的。”
明白队长对自己态度真的很好,是自己太无理取闹,士郎有些情绪低落。
“不,很好吃。”
基尔什塔利亚依旧用包容平静的眼神注视着他。
“没关系,在我面前你不用说出违心的话。不用害怕。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因为很想认识你而对你发出邀请的基尔什塔利亚。”
“真的?”
“真的。”
“好吧。”士郎决定看在这张帅脸份上信他。
然后,他说出和当下话题差十万八千里的话:“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很想吃马卡龙。”
基尔什塔利亚未打断,只静静聆听。
“我觉得这种小小的甜品很精致、很漂亮,而且香喷喷,所以一直都想尝一口。”他试探性抬头,观察对方的眼神,如果对方表现出不耐烦他会紧急停止这个话题。
基尔什塔利亚无任何负面情绪。他依旧只是倾听着,
士郎受到鼓舞,声音变有底气:“不过我妈妈一直不让我买,说这种甜品实在太贵了。”
他停顿,再观察——那人依旧在听。
士郎彻底放下戒备,像对好友吐槽般彻底释放情绪:“后来我长大,发现马卡龙也不是每种都那么贵。我依旧有对它们的渴望,只是……已不再想买它们了。我总是下意识觉得,马卡龙太贵,买下不值得。”
基尔什塔利亚沉默。他想起了一个故事:动物园在小象脚上栓细绳绑在木桩上。任小象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小象接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从此再未尝试挣脱。哪怕长大后,它其实一抬脚就能扯断木桩。
他指着士郎手中托盘,轻声问:“你觉得它的味道怎样?”
士郎诚实道:“很普通。也是不好吃,只是和我想象中的对比……太普通了。我觉得它不值得我这么多年的期待。总感觉,自己的期待最终还是落空了。”
“但是,”基尔什塔利亚说,“你的心愿得到了结。”
士郎惊愕地抬头。
“若你未选择吃下它,也许你永远不会购买你想要的马卡龙,永远陷在对它的期待与自我否定循环中。”
“而无论结果是满足还是落空,至少你的一个愿望得到了了结。你不会再因这个执念痛苦悲伤,不是吗?”
士郎愣住。
被这结论震撼,他突然感觉心中某块郁结,就此松动、剥落。
他看基尔什塔利亚,突然很感动,突然很想哭。
基尔什塔利亚将甜品塔的其他甜点一一为他介绍。
“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甜品,你可都试试。还有大吉岭红茶,需要加奶吗?”
士郎拼命咬唇,抑制住眼底的汹涌情感,他嗫嚅说:“不用了。”
下一秒他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很烫,有点苦,有点回甘。
说老实话,碳酸饮料喝多了这种高级情趣他很难欣赏得来。
他用舌头舔了舔口腔里因烫伤产生的水泡,痛苦并快乐着。
他确信——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也是在此刻,他彻底放下对基尔什塔利亚的心防。他决定将自己的全部真心奉献给这个愿意听他倾诉的少年。
——
之后,两人像朋友那样谈天说地。
从魔术理论聊到人生理想,从迦勒底伙食吐槽到时钟塔派系斗争。
基尔什塔利亚非他想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他会因士郎的魔术暴论而愣神,会对时钟塔的八卦好奇,也会对士郎描述的抽卡沉船表示同情,甚至还会安利(甚至这个词是他现学的)他喜欢的摇滚乐。
但聊得越深,士郎越觉得不真实。
“明明我就是个这么普通、而且很讨人厌的家伙。为什么你会选择找我?”
“我很早前就开始注意你。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一直很想见见你。”
士郎莫名觉得他的话有些谜语人,但他未深究,只是幽怨道:“要感兴趣也是先对立香感兴趣吧。他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后辈。”
基尔什塔利亚笑了:“他的话,我已和他谈过了。”
士郎不高兴扭头:“呵,果然,我永远都不会是别人的第一选择……”
“我本想先去找你的。”
士郎转回头。
“但你的状态,似乎不是很适合我们之间的交流。”
这话没毛病,他都昏死了。(其实是真死)
“真的?”
“真的。”
“好吧,相信你。”
情绪高涨到极点时,士郎的目光无意扫过基尔什塔利亚的手指。
那抹银光。
那枚戒指。
不知为何,就像从头浇下一盆冰水。所有温暖、快乐、轻松都瞬间冻结,没来由的恐惧浮上心头。
“对了,”士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手上的戒指我可好奇一下吗?”
基尔什塔利亚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戒面镶嵌着琥珀色宝石。
“要我回答这个问题也可以,但你要先答我一个问题。每次你见我反应都有些奇怪,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士郎嘴比脑快:“因为我超级喜欢你啊——”
话音未落,闪电划过脑海,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曾经的一个单方面承诺。
“还有还有,奥菲利亚也很喜欢你!”
基尔什塔利亚露笑容:“这样啊。谢谢,我也很喜欢你们。”
士郎发现不对,拼命比划:“奥菲利亚的和我不一样啦!是那种……那种喜欢!”
基尔什塔利亚看起来云淡风轻:“我知道。我很喜欢她,也很喜欢你。”
士郎怀疑:“你真知道我说的喜欢是什么?”
基尔什塔利亚一脸纯真:“知道啊。”
士郎:“……你是假天然还是真腹黑?”
基尔什塔利亚:“这两个词有区别吗?”
士郎:“……”
奥菲利亚我对不起你。
他强行把话题拉回:“好了!你该答我问题了!你的戒指是怎么回事?”
基尔什塔利亚十分大方地伸手,让士郎看清那枚戒指。
银色指环,戒面镶嵌的琥珀色宝石,颜色与他眼眸一模一样。
士郎怔在原地,心中的某种隐秘渴望变得清晰。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触碰那枚戒指——戒指,或者说戴着戒指的手指,却在即将被触及的瞬间收回。
“唉唉唉——?”
“可以告诉我你对这枚戒指是怎么想的?”
士郎表情有些奇怪:“这真的是可以说的吗?!”
基尔什塔利亚露出泫然欲泣(10086层滤镜)的表情:“你居然不信我,朋友。”
“没有不信你啦!不对我们原来已经是朋友了吗?!”
“原来我们还不是吗?我原以为经过这场对话我们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
士郎不想看他伤心赶紧说:“是是是!我们是朋友!”
然后,他一脸心虚地,说出内心想法:“其实我……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那个戒指……是我的?”
说完,他立刻将头深深埋进手掌,生怕看见基尔什塔利亚鄙夷的眼神。他说完就开始后悔,好不容易两人关系表好一点他就说这种讨厌的话。
可是他真的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枚戒指是他的啊!他虽然爱财也没到这种地步吧?
基尔什塔利亚沉默两秒,然后,用云淡风轻的语气抛出重磅炸弹:“没错哦,确实是你的。”
士郎:???????????????
他脑海中炸弹炸响的音效循环播放,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我好像听错了,要不你再说一遍?”
基尔什塔利亚好脾气重复:“这枚戒指,确实是你的。”
士郎大惊失色,原地cosplay《呐喊》:“啊?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戒指?既然这枚戒指是我的,你又是从哪里——”
话到一半,他想起来阿提拉曾经警告过他的戒指被人夺走了。都过了好几个月他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
“这是在被复活后,异星交给我的。”
士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先前的快乐、温暖、轻松,如今只剩下恐惧和戒备。
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亲,不愿打破自己亲手编织的完美的梦境。
他迅速伸手抓住基尔什塔利亚的手腕,在基尔什塔利亚眼中他的速度快到几乎闪现“你会把戒指还给我的,对吗?”
基尔什塔利亚依旧是王子般的优雅模样,但他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不会。士郎。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但当我们分别后再次相见——”
他的眼眸中,倒映出士郎苍白的脸。
“便是必须杀死彼此的敌人。”
士郎只感觉自己的体温快速下降,整个人变得麻木。
“若想夺回你的戒指,就在下次见面时杀死我吧。如果你不那么做的话……”他看着士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会杀死你。对此,我很抱歉。”
士郎的理智明白——在立场上,他们是毫无和解余地的敌人。你死我活,理所当然。
但他[她]若是能用理智看待一切的人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疯狂地在内心为基尔什塔利亚的言行找补:明明他们是朋友啊。明明他为他带来了如此的快乐。明明他还邀请他喝下午茶,听他讲无聊的往事,陪他玩梗——
越是这样做,他就越看得清楚。基尔什塔利亚,从来都没说过“我们不是敌人”。
从一开始,他就说:“我们现在应该是敌人的吧?”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基尔什塔利亚慢条斯理地,抽回被士郎抓住的手腕。他的眼中,确确实实洋溢着悲伤和歉意,但他也确实斩钉截铁地抽回手。
“我很开心能与你成为朋友。真的,非常开心。”
“我也真的很喜欢你。你说我是‘闪闪发光的王子大人’,但在我眼里,你同样也闪闪发光,令人忍不住靠近。你的魔术理论,你的生活方式,你的兴趣爱好……如果有机会,我真希望和你的关系再近一些。”
士郎死死盯着他,良久。
“我们不是朋友。我们只是对对方很感兴趣,然后见了一面,聊的还不错而已,算不上朋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戒指是我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为它厮杀。但你仍邀请我,仍对我笑,仍听我说那些无聊的往事。”
“为什么?我要一个原因。”
基尔什塔利亚沉默。许久,他才开口:“因为我想见你,仅此而已。”
士郎一口银牙几乎被咬的粉碎,他用凶恶的眼神盯着基尔什塔利亚平静的脸,仿佛盯着自己的仇人。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啐出一句难听的脏话。
很快他便冷静下来,毅然决然道。
“我会亲手杀了你,基尔什塔利亚。为了夺回戒指,我会杀了你。”
即便我知道,我很喜欢你。
即便我知道,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士郎转身,离开了这张曾给予他无上快乐的茶桌。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意义。
他们注定要厮杀。
就像星辰注定要陨落。
但在最后,他还是很小声的甩下一句:“我讨厌你,基尔什塔利亚。”
——
花园,基尔什塔利亚独自坐在桌前。
他端起已凉透的红茶,抿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士郎离开的方向,许久。然后,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琥珀色的宝石中,仿佛还映着那个人的笑容。
“对不起。”他轻声说。
“对不起。”似乎是觉得不够,他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有机会,真想和你成为朋友啊。”
他将杯中剩余的茶缓缓倒在地上,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然后,他站起身,整理衣襟,走向神殿深处。
那里,宙斯正在等待。
那里,决战即将开始。
那里——
星辰,终将陨落。
他们的命运,早已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