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以前，她会觉得自己这番行径与言行不轨的渣男无异，说出来都是要在心底谴责一番的。黎宁虽总吹嘘自己混迹情场，正儿八经交往过可真没有。

自己对人对事三分钟热度，酒起意兴，酒散便觉乏味。不过她对他们具是肺腑之言，从无有假。

今朝体验一次违心之言，颇有一种死后逃生的庆幸。

黎宁感慨自己真是变了。

……

清早黎宁下榻盥洗，殿中一众宫女候在一旁，手中拿着衣物。

待一切穿戴完毕，碧萝低首碎步走来，欣喜道：“姑娘，东宫那边传膳，太子殿下说要请姑娘一同用膳。”

黎宁挥散其余宫女，没什么表情地唔了一声。

碧萝奇道：“姑娘听见殿下口谕不高兴吗？”

黎宁看了她一眼，很快笑说：“自然高兴。”

她当然高兴，昨夜所做的没有白费。

不等高兴太久，黎宁一路跟随太监，行至东宫。萧凌端坐在食案前，将一盘被辣油浇得红滋滋的鸡丁推到她面前，面带微笑地道：“膳房最拿手的菜，尝尝？”

黎宁盯着爆椒鸡丁，又推了回去，也笑道：“还是殿下先尝罢。”

“阿宁是孤中意之人，好东西定要先给喜欢的人。”

黎宁存着一丝笑意，目光却是浸了寒潭。

偏巧，一桌子菜她都能吃上两口唯独这道。黎宁吃不得辣。

她竟不知萧凌这般记恨自己，悄悄打听了她的喜好。

报应不爽，这不很快落到了她头上。

黎宁皮笑肉不笑，执起玉箸，挑了块最小的放进嘴里。

又偏巧，那股辛辣味并未在舌尖蔓延，反而味如嚼蜡，寡淡如清水。

黎宁又夹了块更大的吃下，苍白的面颊挂着险些维持不住的笑。

她没挑第三筷子，玉箸搁在碗沿，淡淡吐出“好吃”二字。

萧凌笑不出来，一把掀飞了那盘滋味可口的爆椒鸡丁，红彤彤的辣椒油从桌上一路流到桌角，地上一片狼藉。

“给孤宣太医！”萧凌愠怒，眼神落在黎宁面上，不知在气什么。

张太医急忙从太医院赶来，把脉之后，转头对萧凌摇了摇头，二人无声退出殿外。

“这位姑娘身子虚弱的很呐，加之蛊虫入体近乎钻空了身子。”他偷觑一眼阴晴不定的萧凌，仍是实话实说，“时日无多了，殿下要有所准备。”

“时日无多？”耳畔一时嗡鸣声四起，萧凌缓了会才听清张太医所言。

她要死了，是他亲手所为。

……萧凌渐渐笑了两声，身上披着的挑试许久的锦衣突然之间重逾千斤，压得他呼吸不顺。

他摸了摸左胸，紧攥衣料。心一下失去重量，空了。随即，一股汹涌致命的痛楚遍传全身。

喉间硬生生被东西堵住，喉结滚了滚，萧凌感觉身子都在震颤，良久后，堵塞的喉间暴出一声嘶吼:“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蛊虫无害吗？！为什么会这样？”

张太医见机抖了下身子，连忙解释道:“微臣……只说是不可长久放入旁人体内，适时当立即取出。否则……”

“否则便什么？”萧凌眸光不定。

张太医大睁着眼，张了张口道:“五感尽失，七窍流血而亡。”

话一落，萧凌抬脚踹在他肩头，“滚！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吊着她的命。改天她若死了，你便一同陪葬！”

张太医心中直言命苦，只得默默道是。

另一头黎宁显然不当一回事，还能笑着问萧凌。

“太医怎么说？”

萧凌逆光而立，拍着衣袍不小心沾上的灰尘，“挺好。”

黎宁歪头追问，“挺好……挺哪个好？”

“当然是你死了挺好。”

黎宁开怀一笑，点头肯定，“那确实挺好。”

再扭头回来，见萧凌换了副神情，无喜无悲，死死盯着她。

“看着我做甚？”

“你早就知道。”

黎宁不假思索，“是。”

“为何不尽早告诉孤？”

黎宁迟疑踌躇，没有答话。

“想用死来摆脱孤？”

“那倒没有，我比较惜命。”

萧凌拳打脚踢只觉得陷进一团棉柔里，左右问不出什么东西，那便准备上下其手逼着黎宁说出来。

“给孤说实话。”他欲动手，黎宁却及时开了口。

“怕伤殿下的心，就一直没说。”

“……”

荒谬。

萧凌气到了，他生气时常爱笑，长在皇家里，一言一行自是被训出来的，每任帝王皆是喜怒无常。

他捏过黎宁的手包在掌心，“放心，孤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去死的。”

“哦，戏你还得继续演着，孤若不满意也是会罚阿宁的。”

萧凌照着他父皇的样子，在黎宁鼻尖点了一指，招来侍奉太监，太监心领神会，须臾传了他人入殿。

进殿的是一位小太监，模样年轻俊秀，今日巧事颇多，小太监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她堵路的那位。

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比较符合她口味的小太监。

他端着一盅汤，目光盯着脚下的路，生怕不小心冒犯了上头人。

临到二人面前，小太监跪下高举檀木托盘，细小的身子向下缩。

萧凌笑眯眼，看着黎宁，恰有深意地对小太监说:“抬起头。”

小太监慢吞吞抬起脸，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直视，黝黑的瞳孔骤然一缩。

黎宁不慌不忙地伸手够碗，汤匙搅动，喝了一口。

没什么味。

她的味觉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