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蘅霎时脑子嘭得彻底一蒙,恐惧战栗感从头传到脚,未接近一步,眸间却争前恐后地攀上了血红之色。
曾几何时,她见过这个景象。
只一瞬,她觉得自己骤然缩小,一个个高大的身影似恶鬼般虚无缥缈,面上笼着黑烟立在她眼前。
明明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她却记得他们裂开的贪婪、狰狞,却又惶悚的猩红口舌。
“她在瞪我们!她在诅咒我们!”
“挖了她的眼睛!以后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挖了她的眼睛!”
有人话语惊惧,持着森冷砍刀的手哆嗦,态度却理直气壮。
有人哭着扑在她身上,颤抖着声音道:“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可转瞬间,那悲恸的声音又开始默默念起了她听不懂的话语:“伏惟神明,流泽浩荡;天道昭彰,福祸自降;子不揣庸碌、虔披丹悃,祈祂降临,察照下民,消灾解厄。”
她心生抗拒,黑烟却化成一把把透着寒光的匕首戳进她的双眼,她捂住眼,随着刮骨般钻心的痛从眉眼间散开,脑海中那根理智的弦也已崩断掉。
她是谁?她处于何地?发生了什么?
通通不得知。
她只知道,她想逃离如今的境遇。
可是,双手双脚若被枷锁困住,她无法动一丝一毫。
只跪在地上,在恐惧和痛苦交加下,她喉间无法抑制地发出了阵阵呜咽声。
奚欲苏微微抬头,血流如注的双目生出了一双新的霁青色眸子。寒魂刺发动下,他眼已盲,旁人无解,他体质不同常人,因此与他而言,并非无解。
只需挖了双目,待一炷香时辰,再生出来便能再抵抗寒魂刺效力一日,日日复日日如此,即使寻不到解法,他也不用盲眼。
可他偏偏进了三千界,此地的禁制剥掉了他的魔气,寒魂刺发作加快,盲眼过后不给喘息机会便是心碎,他不得不先舍那畜生与寒魂刺缠斗。
等今日时间一过,他便会彻底眼盲了。
不是没有觉察到谢朝蘅的动静,只是不用去管,她自会试探着过来。
他甚至还恶趣味算着时间,猜她会不会在双目还未恢复之际复醒过来看见他的样子。
然后被吓得大惊失色。
于是,等到她醒来的那一刻,一炷香时辰已到,他却有意压制恢复速度,让她见到这淌血的窟窿双目。
只是——
他定定瞧着此时跪在血泊里,身躯颤抖捂着眼恸哭的少女。
她这反应,绝不是被他吓到的反应。
真是索然无味。
奚欲苏下了榻,拂袖,流出的血如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汇集在一起,尽数灌入他袖中。
他立定,垂眸,看着谢朝蘅。
她弯着平时瘦削却不孱弱的脊梁,满心恐惧到连他靠近都未察觉。
即使命握在他手上,依旧能信口说谎,面对比她强的妖更是不怕死地往前冲,她竟还有如此怕的东西?
他屈身,握住她发颤挡脸的手腕,用力扯开。
冷寒光亮下,露出了她那张清澈却充满痛苦的眼眸。
“谢朝蘅。”他低唤一声。
她茫然眨了眨眼,抬眸看他。
不知看到什么,她瞳孔狠狠一缩,身躯一边往后缩,一边挣扎着呜咽:“我不是,我不是!痛,我好痛!”
看着她因动作过大几次三番将血蹭到他衣袍上,他习惯性后退一步,但只抬脚动作便生生顿住,默了默,他反而向前了一步。
潮绿发带垂在他肩上,他没避讳距离,只看着咫尺之距已然失去理智的少女。
用另一手掰正她惶然乱晃的脸,他嗓音寂寂开口道:“谢朝蘅,看清楚你在哪里?你在怕什么?”
力并不收着,并有意放纵寒魂刺透出一丝刺骨寒气。
奚欲苏指下捏的肌肤已然泛白变冷,待清楚窥见面前少女因痛缓慢皱起了眉梢后,他开口,语气残酷道:“谢朝蘅,这才是真正的痛。”
血肉被切割撕裂,感受反复鞭挞,刻入灵魂痛苦的谢朝蘅倏然感受到一种轻若羽毛,却弥漫在肌肤实处密密麻麻的痛。
本是不值一提,但偏偏,下颚,腕间皆在缓慢地蔓延着这种实感的痛。
她漆黑的视线一点点溢进清寒月色,那笼罩着她,剜着她血肉的恶鬼身影一个个消失。
模糊景象逐渐清晰,谢朝蘅看见了奚欲苏的脸。
靠得如此之近,她甚至瞧见了他霁青眸子中自己惨白的脸。
他怎么会离自己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