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撞见戏台上涂着厚重脂粉,看不清原本轮廓的唱戏人,宝炬光焰,锦绣金莲中,他们水袖曼舞,唱腔婉转,双眸轻动,便有无数情绪喷薄而出。
于是他每杀一人,就会看一场戏,久而久之,便能在人的一颦一笑中发现她隐藏的真实情绪。
她当然不喜欢他,甚至还在讨厌着他。
只是既然杀不了她,那看她每日佯装的样子也算有趣,所以一直未揭穿她。
此时此刻,他却不再想听到这虚与委蛇的话语。
于是继续问道:“为什么?”
有病吧!说喜欢你还不爱听啊!难道要说恨你,想跟进来捅你一刀啊!
谢朝蘅撂了他的衣袍,看着他翻脸不认人的样子,破罐子破摔道:“因为知道你眼瞎了,可怜你,行了吧。”
“可怜?”他眉眼间爬上一丝迷惘,语气难得有几分不解的意味,“你可怜我?就因为眼瞎。”
“是啊,眼瞎还掉进来,小白不知道去哪了,你没有自保能力,我不跟进来看着你死吗?”
谢朝蘅瞧着他的脸,恨不得上去揍两拳,便没好气道,“但是现在,比起可怜你,我更可怜我自己,好人没好报啊!”
假意自怨自艾,只差捶胸顿足了,面前人却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只微微阖眼,看着像是晕过去了。
无声舒了口气,她凑近了些,刚准备摇醒他,周身的阴寒气息却在一瞬间加重。
她额间青筋跳了挑,回眸,却见两边重色泥墙似被高温融化的琥珀一般涌起一个个扭曲泥灰色的脓包。
一滴凝结的蜡油滴下,平静的地道响起了渗入骨髓的阴冷凄厉哭笑声。
脓包轰然炸开,一张曲曲折折,血淋淋的鬼面隔着一丝灰色幕布恶狠狠盯着她。
墙里面,全是冤魂吗?
谢朝蘅手下使劲将奚欲苏晃了晃,直接蹲在他面前,道:“奚公子,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奚欲苏抬眼,霁青色的眸子边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清俊容颜上的迷惘仍未褪去。
算了,受重伤的男人心思你别猜,反正猜不准。
谢朝蘅背对着他蹲下,道:“墙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你也不能再放一次血了,我背着你走,加快速度,希望能早点寻到出口。”
本以为他还要推脱,没想到他下一刻便伏了上来,冰冷的躯体贴在她后颈,无力的手腕垂在她肩胛骨旁。
温热的吐息打在她耳侧,奚欲苏气若游丝,语气莫辩道:“你是好人,更是蠢人。”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感觉他已经神智不清了,谢朝蘅没和他计较,只感受着发痒的耳朵,恨自己没长出第三只手挠痒。
脑袋偏着想蹭蹭肩,温凉的耳朵却率先触到一丝冰凉宛若甜玉糕的柔软,耳朵霎时似火燎般热气上腾。
她瞪大眼睛,搂紧了他,还未蓄力,直接站了起来。
奚欲苏宽肩窄腰,身量高,平日里即使穿着三层繁复衣袍,也能窥见那逶迤绽开的衣袍内劲瘦有力的身型。
是以她起身后,虽双腿使了力,却还是不由得踉跄了一步。
不过她下盘基础打得很好,所以很快稳住。
还好没一起来就摔人,她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感激起了年少不懂事常惹事的自己。
就因为她经常惹祸,屡教不改,琅玕见怀柔手法不行,便每次把她吊在各种树上,一开始她还喊累,后面习惯了,无聊时经常翻身用腿勾着树枝,倒吊着玩,积年累月,这腿脚的力量也就练了出来。
还在怀念往昔,身旁又炸开一个脓包,血肉腐化的面孔直盯盯看着她,浑浊的目中透出让人望着反胃的垂涎,将她拉回血淋淋的现实。
她衣袍里的腿脚暗暗发力,若生根般,将每一步都走的沉稳安定。
斑驳生锈的银烛映照着没有尽头的地道,两旁快要冲破桎梏的恶鬼越来越多,它们拥挤着,湿溻溻跟着她,宛若软烂拼接的血肉撞着最后一层束缚。
每撞一次,便有让人头皮发麻的鬼哭狼嚎声。
攻人先攻心,似有意扰乱她理智,如此几次,她脑子已经有些混沌。
摇了摇头,她刚打算咬住嘴唇让自己清醒,还未褪温的耳上覆上一层冰凉的触感。一瞬间,影响她的声音猝然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微微倦怠的嗓音:“我进三千界是为了取回我的东西。”
取东西?什么东西?
她没问,只脚下动作快了起来。
耳畔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他冷淡的声音:“星盘是我故意弄失控的,只是,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蠢,被牵扯进来。”
蠢?在他眼中,救人是件很蠢的事吗?
谢朝蘅并不停步,只冷哼一声:“蠢才救你,聪明人都抛下你跑了。”
他轻笑了声,拢着她耳的手收紧,将唇凑近了些,嗓音凉薄:“我害了那么多人,你不应该继续放我的血,让身后渴望血肉的恶鬼不敢靠近,好赢得逃跑的时间吗。”
谢朝蘅拧起眉毛,他却继续道:“你不是猜到了吗?我是煞生之体,流出的血让妖鬼憎怕,这么多年,你们捉妖师不都狩猎煞生之体,利用这血来捉妖伏魔,你在犹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