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涔涔滴落,从谢朝蘅腕间滑进袖口,所经之地,滚烫如烈火灼灼。
她蜷了蜷手指,继续用指腹晕开药膏,涂在奚欲苏腕间狰狞的伤口上,道:“我怎么会杀你呢,奚公子多虑了。”
连灵气都没有,更何况不知道小白是不是潜伏在他身边,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他默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要跟进来?”
谢朝蘅擦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
少年微微歪着头,唇弯着,面上沁着滚落的血珠,如煞白艳鬼被涂上封印的朱砂一般靡艳危险。
谢朝蘅往前凑了凑,上手用袖口擦了他额间的血,直直盯着他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眸子。
仗着他看不见,她紧紧盯着他面上神情,道:“那你为什么会进三千界,我当时并未在附近看到你?”
当时阵法附近并无他人,所以他应当是自己跳进来的。
她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他是因为自己进来的,这么危险的地方,他进来是为了干什么?
而且,他已经盲了的双目应当是祝漓所说的寒魂刺的作用,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去闯列宿殿的那人!
似乎感受到两人过近的距离,他将头往后靠了靠,眉眼处无一丝变化,语气温柔,却带上了一股她熟悉的习以为常的威胁:“谢姑娘真的想知道?”
拜托你长个眼睛看清楚,现在受重伤快死的是你不是我!还给本姑娘搁这嘴硬呢!
不说就不说,反正迟早知道你要干啥!
谢朝蘅翻了个白眼,翻到一半倏然想起他好像已经眼瞎了,确实看不清了。
真是活该!
她扯开嘴唇,假笑道:“这不是关心你嘛,就随便问问,你不说就不说吧。”
没看他神情,她又拨开他的衣袖,动作很快地给他涂药。
幽暗烛火下,她看着满腕的伤痕,一边涂一边咂舌,他对自己真狠。
失了灵力又失了魔力,唯有一身煞生之血可抵御万魔,但可不是每个煞生之体都能在感应到周身盈千累万的冤孽鬼魄后不带一丝犹豫断了七筋八脉,任血漫无止境地喷薄而出。
将他袒露在外的伤口涂了个七七八八,本还犹豫要不要给他涂涂衣襟处渗血的地方,他倏然开口:“平常的药治不了我的伤,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谢朝蘅一怔,借着微弱光亮看他的伤口,这才发现刚刚涂了药的地方已经渗出了猩红的血,似汩汩不断的溪流,没有任何堤坝能够阻绝。
她打量了一眼药膏,皱起了眉。
世间不缺乏活死人医白骨的神药,但却只对有天生灵气的捉妖师管用,普通人、妖和鬼无法从含有灵气的神药和符篆中取得一丝庇护。
奚欲苏堕魔前也是捉妖师啊?为何此药膏对他不起作用?
谢朝蘅思忖着目光四转,然后猝然一停,她注意到自己的衣衫袖口、胸口前不知何时沾着大片大片血迹。
自己仅剩的一件好衣服啊!
因心疼银子,她气势汹汹地将药膏揣进怀里,反正瞧他还能笑着讥讽人的样子,总不至于流血而死。
瞧着腕间蹭着血痕,她看了看他还算洁净的内袍,拉开外衫,道:“奚公子,你身上血流太多了,我用你干净的衣角给你擦擦。”
她用内袍随便糊弄了他两下,然后动作小心地握紧绵软的衣袍,使劲给自己擦手上的血。
不嫌弃地又给你擦血又给你抹药的,反正你衣袍那么多,用用不过分吧。
视线所及处,是无垠寻不到尽头,足以吞噬天地的黑暗。
爆开的油灯花滴在他手心,他感觉到了地道里停歇又起的风声,听见了藏在所筑泥墙里焦躁着撞墙,想要迫不及待侵吞他们身躯的恶鬼。
不用半个时辰,饿了许久的恶鬼就要出笼。
寒魂刺虽然强,但生死之际,那畜生也可空出手让他一用。
他本该继续诱骗眼前少女杀了他,好借机恢复如初,覆灭了想要争夺他魂血的满地恶鬼,再吓得下手的她更听话一点。
可是一种陌生的急迫心情如烫开的火焰般从滴在油的手心蔓延开,灼着他尚完整的肺腑。
他垂下头,任散乱沾着汩汩血流的青丝蹭着他脸侧,问出了执意要得到答案的问题:“谢朝蘅,你为什么要跟进来?”
少女因他的话动作一顿,抬头,滚烫的额角直接擦到了他冰冷的下颌。
他没避让,只用已经瞎了双眸瞧着她。
她的呼吸平缓不急促,几乎是不加思考,她便道:“我喜欢你啊,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进来。”
说话的声音如皎洁的月光,寻不到一丝污浊的痕迹。
“撒谎。”
他还笑着,眉眼却骤然漠然疏离了下来。
人一张面皮,爱恨怨憎、喜怒哀乐,皆形于皮。
早时他不懂,套着一张假皮,没有任何情绪,也窥不清他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