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归楼雅间之中,只有林枫、张晚晚,和突如其来的姚玉三人。
茶汤飘起阵阵热气,将对坐的两方分隔开来,叫人看不真切彼此的脸。寂静在房间蔓延许久,直到张晚晚终于受不住,将茶壶挪到桌沿,又看着相顾无言的两人,出声道:“姚玉公子前来此处有何事?”
她打量着姚玉,回想着他在楼下替月娘解围后,看向林枫时,眼中的惊诧。
“‘相逢意气为君饮’的下一句是什么?”姚玉叹完气,在张晚晚开口打破沉默后,定定地看向林枫问道。
“一剑曾当百万师。”林枫道。
张晚晚:……她读的诗词是少,但还知晓,原诗不是这样接的。于是明白,两人这是在对某种暗号。
果然,见姚玉在听到林枫对出的诗句后,渐渐放松下来,只是神色依旧复杂道:“终于得见‘莫兄’真面,却没想到,我们早在宁家就已经见过面了。该如何称呼?以书传意,相识多年的‘莫逆好友’?”
“唤我‘林枫’即可。”林枫正垂眼沏茶,目光随茶水缓缓注入茶盏中,仿佛世间只剩这一道水、一片叶,周身围绕着让人安心的静气。
姚玉只是举止更加随意些,张晚晚看着两人想。若要说有什么相似之处,便是他们都同样眸光澄澈安然,带着一种不声不响的青竹风骨。
“林兄算无遗策,不妨算一算,我今日为何而来?”姚玉伸出手指,罩在茶盏上,感受着手心的温热。
“过去的几年中,我多与你探讨南宁、北狄局势,从兵将优劣,一直谈到王朝更替。只是这两年,才渐渐谈起南宁三大商脉。”林枫轻抿了口茶水,斟酌词句道,“过去两月里,你一再说起‘青州三家’,想必今日前来,与‘玉石商脉’有关。”
两人是君子交。凭借书信来往,和今日相见的印象,姚玉很快放下了戒备,直言本意:“没错,我今日前来,是为告知姚家之变。”
他的目光始终很静:“姚家自今岁猜石失利之后,节节攀升的势头便被打断,多年来暗中打点北狄和南宁太子的亏空,再也掩盖不住,甚至渐渐露出倾覆之态。姚老太爷和姚少公子为此没少焦头烂额,四处奔走。”
“只是前几日,得守在姚老爷院中的大夫告知,府中来了个神秘的斗篷客,稍留便去。自此姚府的玉石生意又渐渐好转,甚至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意思。姚珍还将玉料商族分配之权,下放给我。”
“借着损坏三件上好的玉料,我查出了姚家掌家人背后的斗篷客。”
姚玉见张晚晚和林枫面不改色,道:“或许两位早有猜测,此人便是我幼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如今的宁家首席玉雕师——重楼。”
石破天惊的消息,被人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张晚晚只稍稍怔愣了一瞬,眨眼便冷静下来。她问道:“既是幼时故交,姚公子为何肯将重楼的身份坦诚相告?”
“因为我怕重楼复仇心切,与青州三家玉石俱焚。”姚玉眼底的眸光微闪,像是山涧里的潭水,终于有了动静,“适才吵嚷的胡家,族中玉料,竟几乎全部卖给了北狄人。”
他的目光终于带上尖锐:“姚家下头有个买卖玉石的商客,则向我透露了宁家玉料去处。”
稍顿了顿,将茶水饮尽,对两人道:“除去给风家的四成,其余皆给了去年入住青州的新商族‘叶家’。我差人细细打听,才知晓,这叶家亦将玉料,尽数运向了北狄。这些事情,想必三家掌事皆不知晓。”
张晚晚心想,可不是嘛,宁、姚两家老太爷还在床上躺着呢,刘老爷找儿子找得无瑕他顾,更不会过多留意族中生意了。重楼下的注如此之大,真叫她刮目相看。
姚玉眼中的锐利迅速沉下去:“玉石虽不是盐铁要物,可极受西域、海外诸国显贵喜爱。北狄得了玉料,便可迅速谋得巨利,用作军饷。”
“如此,我南宁危矣。”说完,静待林枫一起商议。
林枫眉心拧起,问了一个看似不重要的问题:“太子既与姚家暗通款曲多年,对姚家之事,真的毫无察觉吗?”
张晚晚听得十分认真,将茶盖丢回茶盏,好笑道:“海珠商会由朗宁和钟兄控制,徙木令在薛师姑手中。如今若重楼要覆灭三家,那位性情傲慢阴鸷的太子殿下,怕是要急得跳脚!”
她在沧和州时听闻付春生晋升时的厌恶,在此刻化作了一股奇异的快慰。
林枫又问:“太子若要发难,会针对三家中的哪一家?”
姚玉蓦然心领神会:“必然是在今年的猜石大会上出尽风头,势力骤起的宁家。”
轻风拂过,林枫的目光转向窗外,忘忧楼右侧的胡杨树上,一只麻雀蹦跳着,啄了下自己的影子。他收回神思,散去眼底的沉色:“宁珏宁少公子,可做好了应对权贵的准备?”
“林大侠可要去宁府外探查一番,顺道看场戏?”张晚晚跃跃欲试,杏眼冒光。
“走吧。”林枫答应得十分爽快,又看向姚玉,带着询问之意。
姚玉感受着两人之间暗中流动的情绪,在林枫看来的一瞬,将茶盏翻覆,倒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续茶水。
这便是拒绝继续卷入的意思了。
“你说要宴请林枫的事,还作数吗?”张晚晚忽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