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好似已经习惯了这份跳出沉重的直白，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自然是作数的。”姚玉微微一顿，看着目光透亮的女子，恢复了最初的淡静。

“那就好。”张晚晚满意地点点头，好奇地又道，“姚公子和月娘似乎是旧识……”

姚玉的瞳孔倏地放大，眼睫极快地眨颤，露出了今夜最大神色变化。

……

夜间丑时，忘归楼的后厨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无他人。圆月高升，在青砖地面上着了一层薄薄的清辉。

灶火已熄，余烬尤温，半明半灭的膛口中，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啪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月娘捧着个白净的瓷碗，将才煮出的清粥端给姚玉：“玉哥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会半夜饿着肚子出来找吃的。”

故作轻松亲昵的语气，叫姚玉听得眉间蒙上一层阴影。他没有接话，反问道：“下午你不在此处，可是去见重楼了？”

月娘勉强笑了笑，也不隐瞒。将瓷碗放到一旁，道：“他毕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你可与林公子一行人接触过？”在这个昔日对他照顾有加的小妹面前，姚玉的情绪变得明显，语气亦带着压迫之感。

月娘微微低下头颅，不愿露出眼中的躲闪：“刘晋公子救过我，月娘只是想报恩。”

“说谎不是什么好事。”姚玉叹口气，“张姑娘早就知晓，林兄去刘家遇刺，是你将他的行踪透露给重楼的。”

被人揭穿了真相，月娘也不慌张。她只是与姚玉并肩而立，看向头顶的月亮，轻声道：“他们知晓了啊……”

“郑家覆灭之仇，重楼没放下，原来你也还没有放下。”姚玉有些心疼。

“是吗……”月娘轻轻闭上眼。眼前闪过郑氏一族的众多面孔。

郑家之人，男丁皆精通辨玉刻玉的技艺，女子尤擅买卖从商之事。可后来，族中男丁皆被姚老爷骗入玉矿洞中，以山石掩埋。族中女子亦在同一日，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劫杀于返家途中。

郑氏一族不过三代，算上仆从婢女，也才几十人。只因挡了姚家敛财，便迎来灭族之祸。

几十人里，只逃出她和兄长两人。兄长因恨意疯魔，视万物如刍狗，视人为复仇利刃或当杀仇寇，连她这个亲妹也不例外。

“是吗……”月娘喃喃着，又重复问了一遍。

清辉落入她眼中，像一汪泪水凝成的湖泊。

“‘稚子候门，炊烟常暖。双亲倚户，月色不寒。’‘忘归楼’之名，还是娘亲取的呢。”月娘轻声道，“因为‘莫忘归来’，才是她的本意。”

只是世情翻覆，前事难料。因此郑家灭族之后，姚玉再不踏入原属郑家的忘归楼。

他扭过头，将月娘的神情尽收眼底，只是相隔了太多的岁月和沧桑，再看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重楼将月娘送进忘归楼，像是将她送进了一座最温暖的牢狱，叫她余生，都将在得失之中反复煎熬。

姚玉拿出编织多日的红绳，是从前郑家姨母，最喜欢编给他的如意结。

……

张晚晚和林枫、千面姬三人，都在今夜前往宁府看热闹。千面姬甚至阔绰出手，租下了宁府斜对门的高大宅子。

到了深夜，窗外风声呼响。张晚晚竖着耳朵留意多时，听得一阵密集又轻微的脚步声，顿时踏月一转，叫醒其余两人：“来了。”

三人留了条缝隙探看情况。

宁府之外，左侧大街上有六七个黑衣人，手持大刀和雁形飞镖。右侧另有十几个蒙面客，拿着青州军中的长枪，站成两列。

双方剑拔弩张，莫名撞上，眼看就要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