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越的童年记忆并不那么美好。

他小时候长得胖，算不上漂亮小孩，小学里的男孩子总是热衷于给人取外号，于是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小胖墩”。

“小胖墩”这还算比较入耳的，后来他被湿疹困扰才是噩梦的开始。平日里还好，但一发作，身上许多地方便会长满丑陋的疹子，密密麻麻，不忍直视。

于是那些人又开始顽劣地叫他“癞蛤蟆”，这个外号多少就有些人生攻击了。

因为这，学校里没人愿意和他同桌，体育课上分组永远是剩下的那个，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嫌弃又好奇。

“他的病不会传染吧？好吓人啊。”

“别靠近他应该就还好，他碰过的东西记得要消毒！”

他渐渐变的孤僻，不爱说话，家里人都格外心疼这个孩子。

见他没有朋友，天天一个人闷着，妈妈在他八岁那年，送了他一台DV机，告诉他：“师越，用它去记录这个世界吧，你会发现生命中有很多美好。”

那个年代互联网还不发达，更没有vlog的概念，师越已经前卫地开始用视频记录生活了。

他录下了花园里的蚂蚁搬运食物，录下了妈妈准备早饭的过程，录下了门外飞驰而过的滑板少年……小小年纪的他，沉默寡言，那个DV机是他唯一的朋友，形影不离。

那年夏天他的记忆格外深刻，不仅是因为有了DV机，还因为得到了珍贵的友谊。

暑假的某一天本来计划去植物园，路上师鸿接了个电话，是师雯雯打来的：“爸爸，你今天能过来吗？”

“怎么了，雯雯？”

“妈妈今天不在家，我一个人有点怕。”

那年师雯雯十二岁，小学刚毕业，早就不是不敢一个人在家的年纪了，听说毕业那天还跟几个同学一起去了游乐园，玩得不知道有多疯。

尽管有些不解，师鸿还是耐心安抚：“雯雯，你是害怕一个人在家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隔壁的阿姨一直在吵架，很吓人。”师雯雯说。

师鸿将轿车掉头，往师雯雯家方向开去。

和师雯雯的妈妈离婚后，他会固定时间去看女儿，给她买好吃的，买漂亮裙子，带她出去玩，尽力弥补自己作为父亲的缺位。

但他从来没有让师雯雯和师越见过面，他了解师雯雯的脾气，因为长得漂亮，在学校前呼后拥，难免有些骄纵。但师越不一样，他被孤立被奚落，家里人都心疼得不得了，一直避免他跟别的小孩社交，免得受到伤害。师鸿不敢保证两个小孩见面是好事，只是今天事情来得突然，师越的妈妈前几天又回了法国，他不可能抛下师越独自去找师雯雯。

师雯雯家隔壁是黎悦和俞思明的家，都在一楼，师鸿刚到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家门大敞，清清楚楚地传出两个女人争吵的声音。

“还好我让俞帆去麦当劳了，如果她看到自己的母亲如此蛮横不讲理，不知道会有多害怕！”

“你确实应该庆幸她没在场，不然她看到自己最依赖最信任的小姨居然……”

“黎悦！”师鸿突然打断她，拽着师越进了门，再将门从后面关上，“家丑不可外扬，你们姐妹俩吵架也要有个度。”

“看吧，”黎悦得意地笑了起来，“旁人也觉得你是家丑。”

她向来乖张，以前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就常常嘴上不饶人，师鸿了解她的性格，但他自己并不想卷入别人家的是非中，解释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黎扬并不在乎，她没有看师鸿，始终对着黎悦的方向，嗤了一声：“好笑，你一个从法国回来的知识分子，居然骨子里这么封建。”

“咱爸咱妈真是瞎了，他们要是知道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恐怕你从小苦心经营的乖乖女人设就要崩塌了。”

师越举着手里的DV机，愣在了原地，他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只觉得两个伶牙俐齿的女人特别可怕，一点点往师鸿身后躲藏，仿佛自己被发现了会被这两个女人吃掉。

她们两人旁若无人地吵着，一句比一句狠，师鸿察觉到了师越的胆怯，转身蹲在他身前，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孩子，爸爸在这边处理一点事，你跟你姐姐玩一会儿好吗？”

师越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姐姐，比自己大四岁，是爸爸跟前妻的小孩。他从来没见过，多少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恐惧，他害怕跟陌生人接触，害怕被别人取笑和玩弄。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突然听到花瓶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惊得往后退了几步，抵在门上。

是黎悦气急之下扯到了桌布，顺便带落的花瓶。

这一动静让空气瞬间静止，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师鸿抱起小孩，不由分说推开门就往外走，径直走到对面，敲了敲门。

很快，师雯雯打开了门，她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吓得不轻，开门的瞬间眼里还写着几分惊恐，但下一秒，看到师鸿怀里那个陌生的小孩后，她的眼神蓦然变得晦涩不明。

“爸爸，这是谁？”

与此同时，对门又开始起了争执，师鸿情急之下把师越放在了门边，交代道：“雯雯，你照顾一下弟弟，我去处理点事。”

说完，他匆匆回了隔壁，再次关上了门。

大概是师鸿去劝架了，对门的声音小了很多，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了。师越站在师雯雯家门口，跟个哑巴似的，也不说话，更不敢踏进门。

师雯雯站在那，漂亮，高挑，像只洁白的天鹅，让人难以靠近。

师越看到从玻璃柜上映出的自己裸露在短袖外的脖子和手肘，布满丑陋的红疹，一时羞愧难当，不敢抬头去招惹她。

“你叫什么名字？”师雯雯看着他，语气冰冷，面庞紧绷。

师越双唇紧闭，有些局促地看了她一眼，被她脸色骇到，不觉往后缩了缩。

看着长相，师雯雯也猜到了几分，愈发不耐烦：“你是哑巴吗？说话！”

“我叫……师越。”

说着，他怯生生抬起头，撞见她陡然凌厉的目光，慌忙又垂下眼帘。

师雯雯咬牙厉喝：“你就是那个贱人生的小孩？！”

师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却习惯了被别人如此对待，在学校一向如此，所有人都嘲笑他，奚落他，厌恶他。

他才八岁，尚未建立健康的三观，更没有坚硬的内核，受到了委屈便赧意汹涌，舌根发紧，更加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众矢之的的那个人，天生就这么差劲。

果然，师雯雯没了耐心，怒气冲冲推了他一把：“滚出去，你这个脏东西，你不配进我家的门！”

接着大门被摔上。

“啪”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之震颤。

另一边也是大门紧闭，门缝里依稀能听到尖锐高亢的争辩声，他本能地感到恐惧，逡巡不前，转身往外走去。

外面是个挺大的院子，盛夏的蝉鸣不绝于耳，黏稠地搅动热浪，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一群小朋友在玩滑梯，争先恐后，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