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元婴期的修士来说，肉身只是盛放元神的躯壳。

陆长予睁眼的时候，便知道自己被严苏木困在法器当中，身周是捆缚了一地的修士。陆长予很难区分出这些人的高矮胖瘦，望着一片灰扑扑的白缓慢眨两下眼。

他似乎猜到严苏木要做什么了。

一个修士被踢到他的脚下，埋着头狼狈地匍匐在地，一柄长剑凭空而起，对着修士的脖颈便挥下去，第一刀只勉强砍到中间，腥血咕咚咕咚涌出来，沉闷的呼吸声顺着风浮到陆长予耳边时变了调，听起来更近似于艰难的呼救。

再次挥下去，这次只剩点皮肉还相连，大股大股地飞溅出血来。

他眼神微动，伸出手臂握住长剑的剑身，运转灵力顷刻间将其化为齑粉。随即身后传来熟悉的沉闷声响，是皮肉被刺穿切割时发出的，他转身只看见一地狼藉，已经很难从那些散落的残驱中看出死者原本的样貌身形。

他救一次，这些人就要被杀一次吗？

陆长予蹲下身，细长洁白的手指和污血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握住其中一块碎肉，灵力在掌心散发出不起眼的微光，脸色却是一点点沉了下来，也不顾眼下的场地是否会污染衣袍，屈膝在原地做出打坐的姿势，双手置于膝上，闭眼封闭自己的七窍。

一块嘴巴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嘻嘻笑了两下，忽而又正声说道：“陆侠士，以为在法器里只要苦熬就行了吗？”

不行。

陆长予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闭上眼开始调理脉络，他很快便注意到自己的修为正在被丝丝缕缕地抽走，他睁眼看向那嘴，嘴也低低痴笑道：“怎的修为被抽走了？不若陆侠士将这片地都烧光试试看？”

不等他做出反应，嘴便翻滚一圈起了道明明焰火，顺着草地不过眨眼便翻腾到尚且存活的几个修士身上，任由他们翻滚嘶喊，焦糊味迅速蔓延开来，惨叫一遍比一遍不成声，嘴也乐得发出不似寻常的欢笑声，像是有人用力将嘴合在一起，努力去模仿双手鼓掌的声响，踢踢踏踏地闷在肉里。

他抬起手，将那火按灭在掌心。

“没用，甚是可惜。不若还是让我直接来提醒陆侠士好了。”嘴滚回原来的位置，一摇一晃说道，“要离开法器，便要把这里的人杀光才行，也不许给人一个痛快，要像刚才那样，折磨一阵子后才行。不过陆侠士想来已经是发现了吧？这里面的都是活生生被捉来的修士，可不是你擅的那些幻象。”

“我如何信这些话？”陆长予反问道？

“用来炼丹的东西，慈心堂还能缺了不成？信或不信，便看侠士自己。”嘴说完又扬天长笑几下，扑腾到自己炼出的火海中。

陆长予看向那些还在因为被烧焦的部分哀哀哭泣的人，静坐在原地迟迟未动。

“仙长，仙长，杀了我们吧，求你给我们一个痛快。”哀叫着的人匍匐爬行过来，手指捏上他的衣摆，血水晕透开来，他伸手抚上那裸露焦黑的皮肉，很快便让其逐渐恢复起来，受伤的人却并不领情，反倒是满脸惊恐地将他推开，“不，不要救我，我不要生不如死，救救我，救我!”

陆长予的手悬停在半空，收不回去，也落不下，只那样愣愣的看着，像是稚童般无措地停着，目光紧紧跟随那些修士，又或者，只是凡人。

修士知晓休身养气之法，有铜铁之身，不会一群群地任由自己被捆着，或是翻来覆去蹭掉自己身上焦黑的皮肉，或是用脸艰难腾挪身体离他远一些。

凡人便会如此吗？

他觉得不是，凡人还会想活着，而不是一心求死。陆长予想起那张嘴说的话，想起自己许久之前看到的那些被新鲜宰割下来的肉。因为下刀还不久，软肉仍然随着残留的神经密密麻麻地跳动，用力地曲起，无法想象那是一直怎样的痛楚和感受。

他启唇只能做到吸气呼气的动作，一只手将另一只手扯回来，闭上眼控制自己不要去看这些人，所有人都早已知晓他的选择，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陆长予如此自嘲地想着，等修为从身体中被缓缓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