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冰川是刺眼的暗红色,经过数日的风吹后干涸粗糙,凸起的颗粒顺着某种特定的方向游弋旋转,交错融合一直流向他目光的尽头,陆长予直觉这应当是图案,法器缓缓上升,直到原本望不见尽头的暗红痕迹变成一条条,米粒粗细的长线,陆长予终于看清这红线最终构成的图案——
是一尊站立的神女像。
神女右腿朝后微微屈起,双手捧在身前,掌心中央是一颗如圆月般硕大的球体,她眉眼怜悯慈爱,眼角则滑落一串泪珠,泪珠掉至掌心圆球处戛然而止,或者说.....神女捧在掌心的便是她的泪水。
神女身着羽衣,钗环层叠,端的是一副慈爱众生的神像,却因笔触又透出一股森森鬼气,想到那些被吞噬的修士尸体,陆长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仿佛能透过线条看见无数个血淋淋的人往外爬,他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只能屏气凝望这几近万米长的画像,许久后才从杂乱的思绪中牵出一条线,眼前的是一套邪神阵法。
他们打算用他献祭这个阵法?
陆长予瞧了半天,难从脑海中整理出思绪,索性翻个身直接掉下去,摔死还是被这阵法吸收他都认了,衣袂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被吹得鼓起,他开始慢悠悠过走马灯,从前遇到危险时都情况紧急,没时间好好回想自己这一生。
从童年到青年,直到他最后想起自己愧对师父的叮嘱时,后颈传来一股巨力,几乎要用衣领将他直接斩首,某一瞬间,陆长予心中勉强想到,那些被勒死的人最终死因是否是因为气管因外力断裂,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前是严苏木那张盈盈笑脸,其次是新鲜空气的涌入,他用力呼吸几下后喑哑问道:“看来严长老留了我一条小命?”
“毕竟陆侠士比我想象中冷血无情,本想留你在法器中因不忍动手被这群血器折磨,不曾想你竟然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刎。”严苏木缓缓拍手,鼓掌声在密室内清脆回荡,“是我小瞧了,陆侠士,原以为你是个没脑子的献道者。”
“多谢夸奖。”陆长予抬眼看向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总归是不及严长老的,竟然没将我拿去献祭阵法。”
“原本是该的,但你还不配。”严苏木动作有些嫌弃地用剑柄将陆长予的下颌抬起,“该说是有幸还是不幸?对陆侠士这般贪生的人来说,应当是得幸?”
陆长予感觉到脖颈处再次传来撕裂的痛楚,他咬着舌头不让生理性眼泪涌出,撑着眼皮用气音道:“若我...觉得是不幸呢?”
“这可由不得你觉得。”严苏木将手腕往上抬,听到痛呼后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陆侠士,你知道自己多有幸吗?就像是....民间话本如何说的?像老天爷那样,这天底下真是找不出第二个和你一样幸运的人来了。你的道心,道心不如何,听说为了救另一个男修差点把性命赔上了,心中有私情对吧?天赋根骨?那就更不如何了,没了你身上叮叮当当这群法器,现在恐怕还没结丹吧?知道你在法器中见到的那群血修被豢养了多久吗?是不是觉得至少也有月余?呵,不过三日而已,陆侠士可知每日在慈心堂会死多少人?”
陆长予眨了眨眼,看见严苏木竖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带起一阵厚重到难以闻见的腥风血雨:“三万人,仙修魔修都有,凡人也有,不过那可并非寻常的凡人,是用灵气事先炼化过的,将这群被望子成龙的凡人聚集起来,做个幻术骗他们有天赋根骨,经炼化过后身体和金丹期的修士无异,你猜.....这是作何的?”
“炼制成...傀儡...”脖颈处的伤口裂开,每说一个字陆长予便能感觉到血顺着面前的手指滴落,这种低级的折磨手段让他眼角不自觉流出轻蔑,“然后作...肉墙肉桥,是吗?”
“你倒有些机灵。”严苏木略显惊讶地挑起眉,旋即又笑起来,“是啊,每日这样成千上万地填,凡间的蝼蚁以为自己也有了长生不老和飞升的机会,生得更勤了,源源不断提供填料,陆侠士猜猜看多久能填到上修界?”
陆长予也跟着笑起来,血流得更凶了,他一口口往外吐着气说话,语气中满含嘲讽:“所以慈心堂妄图越过望轩阁这个本家拿到通往上修界的钥匙。严长老以为为何慈心堂这些年来未被清剿?不过是牵制轩辕门的棋子罢了。”
“能与否还轮不到你这般无名小卒来置喙。”严苏木松开手,用剑柄极具羞辱性地拍了几下陆长予的脸,“慈心堂一日能杀三万人,陆侠士一日能救多少?有三十人吗?听说你当时打包带走了一万多的小蝼蚁,现在还剩下几个?还是以为自己侥幸杀了陈归这类的废物,就能和一个门派叫嚣了?”
陆长予再次笑得一抽一抽的,歪头看向他:“傅任,您的爱徒也是废物吗?我可是您口中的‘老天爷’,或者说......天道?不然怎的让您如此费心来折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