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将他带到一片屋舍中,这里干净得过分,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寥寥几名修士面带和煦的笑容朝他们点头后匆匆离去。
“此处是我们在慈心堂建立的隐秘根据地,专门收留那些被抓来的无辜之人。”周禾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道,“你虽是修士,眼下修为也和凡人无异,且先去凡人那一片一同修养吧,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会将人一同送到凡间的。往后不要再图这些虚名,天下哪有免费的馅饼?”
陆长予深深看一眼周禾,没有辩解,笑了笑后随其指引到了屋中,屋角置放着一简单的锅炉,旁边一缸清水,旁侧靠着两麻袋的食材,一袋杂粮粗磨过后的黄面,一袋干枯气味复杂刺鼻的野菜。地上铺着一层简单的稻草,躺在地上的却不是什么老弱病残,反倒是些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的青壮年。没人对陆长予的到来做出反应。
许是这屋舍无窗的缘故,他久违感觉到一些胸闷气短,走到一进气多出气少的男人身旁蹲下,手指轻轻搭上那人手腕,却几乎没有感觉到脉搏跳动,这场景比起之前看修士自杀不同,更像是把他关在某种透明的罩子内一点点抽掉空气,陆长予再次往下用力按了按手指,努力分辨自己心跳声以外的跳动。
还是没有。
他收回手,再抬眼看去,发现那人已经停止了呼吸,睁着眼面色灰白地瞪着天花板,手开始轻颤,还不等他处理,耳边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他急将手收入袖中,抬头看向来人,只见一面容普通的素衣修士匆匆走进来,挽起袖口直接将还未结痂完全的伤口撕挠开,暗红的血滴在苍白的唇上,说不出的一派枯败感。
陆长予只看了片刻便缓过神来,几步跑到水缸便鞠起一捧水,跑回原位蹲下问道:“可需我帮忙?”
他从素衣修士的口中隐约看到“不必”的口型,但那声音还未来得及发出到他耳中,便被一个猛然坐起的身影打断,那原本已经逝去的男人张开干枯起皮的嘴唇发出巨大的嘶哑喊声,扬起皮包骨的手臂抓在陆长予和那修士的衣襟上,费力地扭动那一架躯体坐了起来,眼中充斥着的却不是对生的喜悦,更像是一种纠缠的麻木痛苦。
陆长予只望了一眼便下意识扭过头去,但为时已晚,胸口那只手长出无形的冰凉黏腻,一边紧紧缠绕着要将他吞入腹中,一边又钻入他的体内,挤入肺部占据所有可以呼吸的空间,陆长予忽的想起从前在原世界时那个著名的理论——文字憎命达。
一种没来由的荒谬和沉重席卷全身,他无法想象只是看一眼就能感觉到一个人如此巨大的痛苦,那人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这荒谬的书中世界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没有拥有文字的权利,用骨架组成的身体将这山吞进身体中,枯瘦的躯壳上压着肥重的......神经?还是灵力和魔气组成的一座痛苦?
好像活着也成了一种折磨。
一股反向的拉扯从胸口处传来,陆长予转头看见修士面不改色地将那只手扯开,大步走出门外离去,不多时身影便彻底消失,他压了压眉,将被甩下的那只手举起来,看着上面裂开的血口,最终只是闭眼叹息一声,寻了处空地开始打坐。
自到此以后,陆长予每日都能瞧见被救过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凡人,少部分人会有强烈的攻击性,但“怜生”的修士都只防不攻。
这几日他便跟着这些被救下的凡人一起生活,顺便学会了如何用清水和粗面烙饼,初尝野菜时,苦涩辛辣的味道刺激他打了好几个喷嚏,自从穿书以后,他第一次体验穷苦百姓是如何生活的,一开始还有师父带着吃饭,不久后他便学会了辟谷。
师父......
想到的瞬间,陆长予的心神乱了,原本的打坐修炼被打断,他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正要起身时,呼救声如一盆水很快泼了过来,他推开门看到一个青年跌跌撞撞从不远处跑过,嘴里还大喊着“你们这群恶魔,离我远点”。
他感觉有些耳熟,寻着青年逃跑的方向望去,看见他被钳制住后发出绝望的嘶吼声,张嘴便要咬舌自尽,其中一个修士眼疾手快将手中药材塞进去,只是因此害得手指被咬破鲜血淋漓。
有人于心不忍道:“若他当真一心求死,不如给个痛苦,我们出手相救许是害了他。”
“他不过是被慈心堂那群畜生吓破了胆,眼下疯疯癫癫的罢了,你便要替其决定生死,可曾想过若他临死前清醒了该如何想?”很快便有另一人站出来义愤填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