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幕就这样发生在眼前时,竟是这样难以置信,像是一场梦。
她忽然发现她三十五年来读过的书,讲过的课,明白的道理都变得苍白了起来,只剩下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
陶念的目光在触及林知韫的瞬间凝固了。那张原本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也有些僵在原地,手中的房卡“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林知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吹风机,她看着陶念弯腰拾起房卡时,宽松的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掀起。而后,她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露出白皙的额头——那里曾经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记忆中的触感突然鲜活起来,林知韫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为她涂抹药膏时,指腹下肌肤的温热。
陶念拖着行李箱向她走来时,林知韫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那脚步声每靠近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陶念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却在擦肩而过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去几楼?”林知韫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五楼。”陶念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漠。见林知韫已经按下楼层键,她又补了一句:“谢谢。”这两个字礼貌而生疏,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林知韫的胸口。
密闭的电梯里,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悄然弥漫。那是当年陶念毕业时,林知韫特意为她挑选的那款“地中海花园”——清新中带着一丝苦涩,就像她们最后的那个夏天。
七年过去,这款香水早已停产,可陶念却固执地守着这个味道,就像守着某个不愿醒来的梦。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身后人模糊的轮廓。林知韫借着反光,悄悄描摹着陶念现在的模样。
记忆中的少女总是在语文课上第一个举手发言,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毕业聚会上喝得脸颊绯红,却还执拗地举着酒杯说“我要当晋州教育局局长”;还有,在阴暗逼仄的巷子里,眼眶红红的少女拽着她的衣角,哽咽着问“就这么一个要求都不行吗?”
而现在,站在电梯里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发丝一丝不苟地挽在耳后,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肆无忌惮的少女,已经长成了完美无缺的大人了。
林知韫低头看了看自己——拖鞋、牛仔裤、随便套上的T恤,还有可笑的干发帽。这副邋遢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林老师相去甚远。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五楼,打断了她的思绪。陶念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林知韫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的女孩。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拽着她的衣角不放了。
真的长大了啊。林知韫在心里轻声说。也真的,回来了。
陶念拖着行李箱迈步而出,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主任!”宋之妍小跑着迎上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您怎么头发都没吹干就出来了?”她的目光在林知韫包着的干发巾和手中的吹风机之间来回游移。
林知韫无奈地扬了扬手中的故障吹风机,正要解释,宋之妍的目光却已经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陶念。年轻女孩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这位是……?”
“晋州教育局中教科的陶副科长,”林知韫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次省赛特邀的评委之一。”
陶念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来,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却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
——你知道我是副科长?
这个认知像电流般击中陶念。一个连“好久不见”都吝啬说出口的人,竟然清楚地知道她现在是中教科的副科长。
那些刻意维持的从容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你好,我是陶念。”她向宋之妍伸出手,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余光里,她看见林知韫正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宋之妍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却只是乖巧地与陶念握了握手:“陶副科长好,我是二十一中的教务干事宋之妍。”
她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主任,发现林知韫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陶念身上,却又好像无处不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走廊上的动静引来了正在寻找宋之妍的于刚刚。她快步走来,在看到陶念时眼睛一亮:“陶副科长好!我是今年新入职的晋州教育局中教科科员的于刚刚。”声音里带着新入职科员特有的拘谨与热情。
陶念转过身,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别总这么正式地叫‘副科长’。”她轻轻摆了摆手,“你们要是不介意,叫我‘念姐’就行。”这个笑容让她的眼角浮现出几道细纹,比方才面对林知韫时真实了许多。
“我住0508,你们可否带路?”陶念晃了晃手中的房卡。
“啊!”于刚刚突然惊喜地叫出声来,“我就是0508!”她兴奋地转向宋之妍,“妍妍子,我和念姐住一间!”
宋之妍看着好友雀跃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林知韫依然保持着沉默,走廊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真是巧了,”陶念的声音轻柔地响起,“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知韫,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灼伤一般。
于刚刚已经热情地接过陶念的行李箱:“念姐这边走!我们的房间在拐角处。”她转头对宋之妍眨了眨眼,“等明天晚上来找你玩啊!”
随着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只剩下林知韫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望着陶念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会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大笑的女孩,如今却能对陌生人展露如此自然的笑容。
吹风机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