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荣这半个月变着花样给女儿补身体。厨房里终日飘着药膳的香气,当归炖鸡、山药排骨、红枣银耳羹……陶念原本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甚至被张倩打趣说“圆润了些”。但每当夜深人静,她总能听见母亲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焦灼。
临行前夜,李瑞荣将洗净的衣物一件件叠进行李箱。陶念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熟练的动作,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离别都像一场精心排练的默剧——她从不哭闹,母亲也从不许诺归期。
“念念,”李瑞荣突然开口,“我想请你们林老师吃个饭,谢谢她照顾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拉链,“就是不知道……”
“她不会来的。”陶念轻声打断,想起前天交作业时,林知韫办公桌上的处分材料,和手腕上消失的佛珠。
当晚,李瑞荣在窗前,跟林知韫打了很久的电话。
第二天,李瑞荣最终独自踏上了返程的列车。站台上,陶念望着渐行渐远的列车,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她想起林知韫说过的话:“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现在才明白,原来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要奔赴。
雪花飘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陶念转身走向学校的方向,书包里装着特意多带的一份早餐——食堂新出的红枣豆浆,听说对胃好。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知韫在教室门口叫住了陶念。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她疲惫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陶念,”林知韫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有件事要跟你说。”她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为难,“今天我的话费被充值了一千元……我想,应该是你母亲做的。”
陶念愣在原地,书包带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窗外的梧桐树影在两人之间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
“之前你住院的医药费是355元,”林知韫翻开记账本,“我用班费垫付的。”她的指尖在数字上轻轻点了点,“现在我把这笔钱重新填回班费账户。”
随后,她从手机箱里拿出陶念的手机,“开机,打开微信。”
手机震动了一下,陶念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出的转账通知:645元。那个数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老师,我妈她……对不起……”陶念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想起母亲临走前欲言又止的神情,和行李箱里那件舍不得买给自己的新大衣。
林知韫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锁屏。夕阳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投下一道浅痕——那里本该有一串檀木佛珠。“我理解你母亲的心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有些界限,老师不能逾越。”
最后一缕阳光从走廊尽头消失,林知韫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陶念看着那个被退回的数字,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皎皎者易污”——原来这世上最干净的灵魂,连月光都要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
此后,林知韫除了学习,总会时不时关心陶念的饮食。
办公桌抽屉里就总备着些养胃的小食。她不是那种会刻意嘘寒问暖的性格,但每次批改作业到深夜时,总会在保温杯旁多放一包猴头菇粉;备课间隙煮粥,也会下意识多盛一小碗晾着。
那天早自习,陶念踩着铃声冲进教室时,脸色明显比平时苍白。林知韫站在讲台边整理教案,余光瞥见她捂着胃部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抵着上腹。下课铃一响,林知韫就拦住了正要往外走的陶念。
“给。”她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和一杯猴头菇粉,“上次买的还没过期。”见陶念愣着没接,又补了句,“胃黏膜修复期最怕空腹,就当帮我解决库存。”
包装袋在晨光里窸窣作响,陶念低头拆饼干时,林知韫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学生食堂的油烟味总在上午第四节课就飘进走廊。林知韫其实很少去,但最近总“恰好”在陶念排队时出现在相邻窗口。
“林老师!”总有三五个活泼的女生围过来,“您也吃食堂呀?”
“偶尔换换口味。”她笑着把餐盘放在邻桌,目光却越过叽叽喳喳的学生,落在陶念的托盘上——看着陶念没打多数菜的盘子,假装如无其事地说:“胃刚好,就挑窗口里蒸煮类的、清淡不油的看着顺眼的试试。”
冬天的风裹着细雪滚过操场时,林知韫在跑道边“偶遇”了饭后散步的陶念。
“今天食堂的冬瓜肉片蒸蛋怎么样?”她望着远处打球的学生,语气很随意,“我看你剩了大半。”
“不太好吃……”陶念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打算间操的时候蒸点红薯,你帮我去一楼打点水行吗?”林知韫嘴角微微扬起。
“好的。”陶念知道,今天又有好吃的红薯可以吃了。
她想起上周在林知韫办公室里吃到的那个红薯,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金黄色的内里,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林知韫还特意准备了小勺子,说这样挖着吃不会弄脏手。
反复几次,林知韫发现陶念对食物挺挑剔:对奶制品兴趣缺缺,但会吃水果,尤其是香蕉、草莓;对带馅的面包和包子只吃皮不吃馅;面对颜色深的蔬菜如青菜梗、茄子皮等会犹豫甚至悄悄拨开;山药、南瓜还行,软软的可以吃;绝对不吃生姜丝,一点味都闻不得;鱼可以,但不能是炸的;青菜要炒得特别烂……
这天早上,林知韫看着陶念又一次把包子馅悄悄留在方便袋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孩子挑食的样子,倒是比平时那副冷淡的模样生动多了。
她想起上周蒸的红薯,陶念明明眼睛都亮了,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小口小口吃,像只谨慎的猫在试探新食物。还有那次误打误撞发现她讨厌姜丝——食堂的炒青菜里混了几根,陶念的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蚊子,筷子悬在空中半天,最后只夹了旁边的白米饭。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个连茄子皮都要挑剔的难伺候的主儿,偏偏每次给她准备吃的,都乖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