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没正面回答,那你就是带文科班喽?”李仕超不依不饶地追问。
林知韫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两个学生,最终停在远处的篮球场上:“选科的理由,一定要为了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很多同学为了跟好朋友或者喜欢的人在一起才做出的选择,这是对自己的未来不负责任的做法。”
这句话她在班会上说过,如今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某种提醒,又像是某种告诫。
陶念望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粉色的光。
“我想好了,老师。”陶念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双杠上斑驳的锈迹,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喜欢汉语言文学,我想学文。”
林知韫微微怔住。她看见少女仰起的脸庞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光,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即使明知这条路不好走,也要选择这条路吗?”她听见自己这样问。话一出口,才惊觉这分明是当年她的导师问过的问题。
陶念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林知韫想起她第一次批改陶念作文时,在结尾处看到的那句出人意料的点睛之笔。
“不好走,只是因为走的人少。”陶念从双杠上轻盈地跳下来,校服衣角在风中翻飞,“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啊。”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暮色里最后的光。
林知韫恍惚看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对导师说出同样的话。
——这个女孩,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执拗啊。
***
选科志愿表在期末的最后一天悉数上交。白纸黑字上除了学生的签名,还附着家长或深或浅的签字。政教处的灯亮到深夜,老师们将三次大考的成绩重新排列组合,用红笔在名单上圈出文理科前50名——这些名字将成为新学期的实验班成员。
寒假的第三天,班级群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陶念缩在沙发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班主任发来的文件。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落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解锁手机。
文件加载的几秒钟像被无限拉长。然后她看见了——文科实验班名单,第一个就是自己的名字。而班主任一栏,赫然写着“林知韫”三个字。
陶念把脸埋进抱枕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还是林知韫。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心底慢慢化开。
她抓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老师,我下学期可以当语文课代表吗?】
发送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雀跃,又赶紧补了个乖巧的表情包。
林知韫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王老师需要你。】
陶念几乎能想象她说这句话时微微挑眉的样子。她故意发了一串哭脸:【林老师不需要我吗?呜呜呜呜……】
林知韫没有回复,陶念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忽隐忽现,让她的心跳也跟着忽快忽慢。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不过既然某个小朋友这么想当……】
陶念的脸“唰”地红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复:【那我可以帮林老师整理作业本!】
【还可以帮您泡茶!】
【我泡的茶可好喝了!】
发完又觉得太过殷勤,赶紧撤回最后两条。
林知韫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这么积极?】
【那等开学来办公室报到吧,小课代表。】
那晚她戴着有线耳机反复循环张悬的歌,劣质耳塞将她的声线磨成砂纸。
月光照在窗台晾晒的帆布鞋上,她突然想起林知韫改作文时总爱哼的德彪西——原来孤独的波长可以跨越时空共振。
“你听见了我吧?
你听见了我吗?
记着我笨拙的说话……[1]”
细细碎碎的歌词里,是她难以言说的心事。
陶念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月光悄悄爬上她的书桌,照亮了那本摊开的《现代文学赏析》。
[1]选自张悬2007年发行专辑《亲爱的……我还不知道》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