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开学了,晋州的夏天虽然过去了,但是依旧热得让人烦躁。
陶念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林知韫。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陶念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晒得暖洋洋的棉花糖。但随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课堂上娓娓道来的林知韫,还是深夜批改作业时疲惫的林知韫;无论是为她缝补校服时温柔的林知韫,还是在政教处为她据理力争时严肃的林知韫——每一个样子的林知韫,她都喜欢。
只是……
只是每当看见她眼下浮现的青黑,听见她声音里藏不住的沙哑,陶念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林知韫的眉间永远不要蹙起忧愁的褶皱,嘴角永远挂着明亮的笑意。
九月的晨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掠过二十一中校门口铺就的红色地毯。
教师节的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工会订购的向日葵整齐地码放在礼仪台上,金灿灿的花盘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晨露。团委的学生们身着校服,手持花束分立两侧,像一排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
陶念趴在教学楼三楼的窗台上,下巴枕着手臂。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见校门口的景象。
林知韫的身影出现在校门转角处——她今天难得地化了淡妆,唇上抹了层淡淡的豆沙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艳。那支向日葵被她接在手中时,她下意识地低头轻嗅,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突然,林知韫似有所觉般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教学楼这边。陶念慌忙缩回身子,后背紧贴着墙壁,心跳如擂鼓。
教室里,同学们似乎也感染了节日的氛围。早读的声音格外响亮,连最调皮的学生都认真记着笔记。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构成了这个清晨最和谐的乐章。
午休时分,办公室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林知韫正咬着吸管喝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面的教案本上。
突然,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陶念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睛湿漉漉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满脸都写着“我有心事”。
林知韫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怎么了?”
“虽然今天肯定有很多人跟你说过了……”陶念说,“可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节日快乐。”
林知韫抬起头,笑容很温柔,却又带着一丝陶念读不懂的疏离:“谢谢。”
陶念咬了咬下唇,突然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小袋。袋子不大,边缘有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
“不是很好看……”她将小袋放在林知韫的教案本上,指尖微微发颤,“暑假在家无聊,自己做着玩的。”
林知韫伸手去拿,陶念却猛地按住袋子:“等等!”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等我走了你再看。”
林知韫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摇头失笑。
绒布袋在掌心沉甸甸的。林知韫轻轻拉开抽绳——
一块温润的青灰色石料静静躺在里面。
石料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底部刻着一个古朴的篆书“韫”字。
刀工虽然稚嫩,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能想象到执刀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是她自己刻的吗?
林知韫的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突然想起上次缝校服时,陶念执意要检查她手指的样子。
那个傍晚,少女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手,四处翻看有没有针眼的痕迹,呼吸都放得很轻。
林知韫突然觉得胸口发紧。
这孩子,该不会伤到手了吧?
想到这里,林知韫放下手中的石料,快步走向教室。
陶念刚回到座位,正低头整理书本,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抬头看见林知韫站在桌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
走廊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一地碎金。林知韫从口袋里取出那块青灰色的石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谢谢你,我很喜欢。”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这个刻字太危险了,你有没有伤到手?给我看看。”
陶念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耳尖悄悄泛红:“没有啦,我很小心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买了全套的防护工具,手套、护目镜都有。”
这个礼物,她准备了整整一个暑假。
最初是在岚岛老家的石料厂找到的这块青石,质地细腻,硬度适中。她上网查了无数篆刻教程,报废了七八块练习石料,手指被刻刀磨出水泡,又慢慢结成茧。最满意的那块,被她刻坏了最后一笔,只能重头再来。
“真的没事。”陶念鼓起勇气伸出手,掌心朝上,“你看,连茧都快消了。”
林知韫轻轻托住她的手,少女的掌心温热,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以后……”林知韫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不许再这样了。”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既柔软又严厉,“否则我真的会生气,后果……”
话未说完,陶念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知道了。”陶念笑得眉眼弯弯,“我保证。”
林知韫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她抽出手,轻轻弹了下陶念的额头:“回教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