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清晨，林知韫的母亲许意芝天不亮就赶到了医院。她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有一小包自家晒的陈皮。

“妈，您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林知韫无奈地看着母亲把平安符塞进她外套内袋，针脚细密的红布包还带着香火气。

“别动别动，”许意芝拍开女儿的手，利落地帮她系好围巾，“你小时候做手术，大夫就说你这体质容易肠粘连。”她转身又从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陈皮蜂蜜水，回去路上喝。”

蒋珞欢在一旁偷笑，被林知韫瞪了一眼。

她们是高中同学，那时就是很好的朋友。后来林知韫考上了京师大学，蒋珞欢考上了北淮财经大学，依旧在同一座城市，也一直有联系。

毕业后，林知韫遵循公费师范生的协议回到了晋州当老师，蒋珞欢继续留在北淮，在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做得风生水起。这次要不是老板特批她半个月假回来办护照，两人恐怕又要等到春节才能见面。

“不好意思啊，”林知韫摩挲着出院通知单的边缘，“你就这么几天假，还被我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林老师现在这么见外？”蒋珞欢故意板起脸，“那我要收陪护费了，按北淮市金牌会计的时薪计算。”

见林知韫被逗笑，蒋珞欢又眨眨眼：“其实很简单，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不过——”她打量着林知韫还带着病容的脸，“你现在连麻辣烫都不能吃吧？让我一个人对着清汤面大快朵颐，是不是太残忍了？”

三个女人挤在小小的病房里收拾行李，许意芝这时插话，“欢欢来我们家吃吧，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啊，那我不客气啦。”蒋珞欢帮着许意芝收拾东西，三人一起走出了医院。

＊＊＊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伴随着许意芝哼唱的民间小调。

林知韫半靠在卧室的软枕上，身上穿着宽松的棉麻家居服。蒋珞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林知韫聊天。

突然，蒋珞欢的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动。她瞥了一眼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飞快地回复着什么，连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温柔。

“咳咳——”林知韫故意清了清嗓子，手指敲了敲床头柜。

“要喝水吗？”蒋珞欢有些心虚地抬头，顺手把手机反扣在腿上，“阿姨刚温的陈皮水？”

林知韫眯起眼睛，以一种不可抗拒的、班主任的语气说：“坦白从宽。”

蒋珞欢的耳尖突然红了：“好吧……我确实有了个女朋友。”声音越来越轻，“交往快一年了。”

林知韫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自认对性取向这件事足够开明——大学时读过这类的书，参加过彩虹社的读书会，甚至帮室友给暗恋的学姐递过情书。但那些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像北淮城永远灯火通明的CBD，与这座小城无关。

直到此刻。

蒋珞欢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闪着微光——原来那不是装饰品。

林知韫恍惚想起高三那年——她们也是这样挤在课桌前，蒋珞欢突然凑过来问：“你说女生能不能喜欢女生？”而她当时正忙着解数学题，头也不抬地说：“能啊，就像喜欢桂花和喜欢玫瑰又不冲突。”

蒋珞欢噗嗤笑出声：“林老师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没有，就有些感慨，”林知韫轻声说，“还好你没有回晋州。”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远处是晋州老城区低矮的屋顶，灰蒙蒙的屋顶上积着昨夜的雪。这座小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菜市场的大妈能说出你上周买了什么菜，公交司机会记得你常在哪站下车。谁家孩子三十岁还没结婚，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小区的院子。

蒋珞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突然笑了：“记得高中时我们躲在厕所隔间，偷听隔壁班女生说我们坏话吗？”她回忆道，“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去个够大的城市，大到你穿什么衣服、爱什么人，都没人多看一眼。”

“我想一直留在北淮……”蒋珞欢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沸的声音。

林知韫看着好友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睛：“叔叔阿姨……会给你压力吗？”

蒋珞欢沉默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戒圈内侧刻着的日期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她去年生日时，女友偷偷刻上去的。

蒋珞欢的指尖轻轻抚过银戒内侧的刻痕，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J”字母——她女友名字的首字母。

“挺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知韫安慰道，“自己的幸福最重要。”她犹豫了一下，有点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有点好奇，要是觉得冒犯可以不说，就是……你怎么确定是爱情而不是其他的感情，就是说，女生和女生也可以有很亲密的朋友什么的，比如你平时也有很多女生朋友……”

蒋珞欢的视线落在窗外，嘴角不自觉扬起：“大概半年前吧，在事务所楼下的咖啡馆里，遇到一个小姑娘。当时应该也就18、19岁？清清爽爽的，抱着一本诗集，头发软软的，眼睛特别亮，像北京秋天难得通透的蓝天。看起来家境也很优越，没吃过什么苦的那种。”银戒在她指间转动，“后来加了微信，就有些上头，总有聊不完的话，总是，特别想见她……”

林知韫突然插话：“你也经常想见我，也跟我滔滔不绝来着……”

“那能一样吗？”蒋珞欢白了她一眼。

“那种喜欢…很特别。和她在一起，时间好像会慢下来。”她停顿了一下，笑容里的甜蜜更浓了，“她会跟我聊她刚读的《荒原》，说里面的意象让她头皮发麻；我累得不行的时候，只要拉着她在后海边上吹吹风，听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趣事，什么被宿管阿姨没收了小火锅啦，话剧社排演出糗啦……那些我早已忘却的、属于校园的纯粹活力和傻气，就像一股清泉注进来，瞬间就能把我那身铜臭气和疲惫感冲淡。你知道吗？她偷偷在我加班的提案书草稿边上，用铅笔写了首短短的小诗，被我发现了……那一刻，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

“想占有她，也想被她占有，总觉得全部的时间都给她，好像还是不够。”顿了顿，她又说：“其实，她比我小五岁，刚上大二，可能只是玩玩……光想到有一天她会毕业，可能会离开这里，就难过得睡不着觉……”

阳光突然穿过云层，照亮她泛红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