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不是原主,即便看到这些,心情也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即便如此,他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的钝痛,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又压着脖颈向水里摁去。
军国主义的洗脑,真的能让一个母亲催促自己的儿子为天皇去死吗?!
贺正南看得心生嘲讽,直到最后鹤田枝子才提了一句,鹤田健一通过横滨正金银行汇过去一笔钱,数目是三万。收到此信后,拿着这封信去银行领取。
三万日元,兑换成大洋大约是五万。
相当可观的一笔钱,如果捐给根据地,足够换成几十万斤大米。
贺正南顿时振作起来,那点愤怒和郁闷一扫而空。
如果鹤田健一一直这么出手大方,他很乐意再向鹤田家写几封信的。至于回去读军校,他就是不回,难不成鹤田健一还能派人绑他回去吗?
“鹤田君,你很开心,是家中有喜讯吗?”
贺正南挥了挥手:“是的,多谢你,近藤桑。我要回去给我的父母写回信,先告辞了。”
……
次日,他正翻译赵伯璋给池田茂的信件,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不正是让他咬牙切齿了一天的汤有仁。
贺正南合上笔盖,用了几秒的时间调整情绪,才让自己再抬头时不至于脸色狰狞。
汤有仁恭恭敬敬递过来一张纸条:“鹤田先生,您要的担保书,请您过目。”
贺正南仔细看了一遍,收了起来:“知道了。”
汤有仁这种人精,立刻察觉到眼前这位鹤田先生对他仍有芥蒂,心里着急,抓着贺正南的手臂,谄媚地笑起来:“请鹤田先生到聚丰楼一叙,汤某有要事相商。”
“有何要事?”
汤有仁手里有个信封,从露出的一角里,隐约能看到是几十张照片。
“上次说过的,皇军休憩所,小人准备抓——雇佣这几个女学生去帮忙,您看看,这样的学生,符合大和民族的口味吗?当然,鹤田先生喜欢的,小人一定提前留下。”
心里那股沉郁的浊气本就越积越浓,这个信封拿出来的那一刻,尽数转化成了杀意。
聚丰楼有全城最有名的酒楼,而县公署去聚丰楼的路上,一定会经过孙府。
贺正南对那一片熟得很,巷子曲曲折折,但身处其中又觉得视野清晰开阔。
贺正南想起身上那把崭新的勃朗宁。
如果要杀他,这是个绝好的时机。
此人极其狡猾,在吕城有不止一个住宅,行踪也飘忽不定,贺正南没系统学习过如何跟踪目标,也不可能经频繁外出踩点,错过这次机会,很难再掌握他确切行踪了。
汤有仁被鹤田正男看猎物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盯着人的心脏看……这是鬼子特殊的癖好吗?
他战战兢兢地问道:“您不喜欢中国菜?那请一定要光临寒舍,我夫人日本料理做得极好,一定能令鹤田先生尝到家乡的味道。”
家乡的味道。
贺正南吃多了饭团,现在看到日式料理胃里就在泛酸,甚至连记忆中的大学食堂菜都变得面目可亲起来。
“鹤田先生……?”
“就聚丰楼吧。”
贺正南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三个小时。
那边汤有仁大喜过望:“小人下午回公署处理几件小事,今晚六点半,一定在聚丰楼恭候鹤田先生大驾。”
贺正南出驻地时,被今井拦住了。
他瞬间警惕起来,但今井并没有要搜查,只是悄问说道:“鹤田桑,您最近怎么经常出去?铃木大尉私下里曾抱怨过,您太自由散漫了,容易给大家带来不好的影响。”
真是可笑,一群烧杀掠抢无恶不作的畜生,哪里用得到他造成“不好的影响”?
贺正南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下次我会告诉他,钢铁不会被人改变,轻易被人影响的,是泥巴。”
他走出驻地,特意拐了几个巷子,确定没人跟着他,招手喊了个眼生的黄包车夫。
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四点。
两个人走到避人处,他给了黄包车夫一包银元,然后问道:“从这里去城东最远的那家玉器铺子,然后再去聚丰楼,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黄包车夫想了想:“先生,从这里去那家玉器铺子,十几里路呢,又得绕来绕去钻巷子,月末要一个半小时。铺子去聚丰楼倒是可以过桥抄近道,约莫半个小时。”
贺正南又递了银元过去:“好,那就去那家玉器铺子,买几样有特色的小玩意儿,包好之后,六点之前送到聚丰楼,放柜台上即可。切记,一定要六点之前送到!”
黄包车夫把那十几块大洋仔细揣怀里,激动得连连点头:“您放心,您放心,我跑得快,这吕城里再没有跑的比我快的,保证五点半就能到!”
“今天的事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明白!”
等他离开了,贺正南又找来一辆黄包车,报给他一个地址。
他要提前埋伏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孙府如今已无人居住,家主和管家被杀,主母和小姐远在陕省 ,唯一的少爷不知所踪,仆人们只能四散而去。
贺正南把孙府附近的地方观察了个遍,最终确定了孙府孙府左前方的巷子口作为埋伏地点。
一则是这个地方前面有个成衣店,成衣店外立着一面落地镜子,贺正南可以通过镜子提前两秒看到从县公署方向开过来的汽车的车牌,对于他这个新手来说,这两秒至关重要。
二则是此处距离孙府不远,孙府有一条密道,这是他后来发现的。一旦枪声引来巡逻的鬼子,贺正南可以从孙府走密道离开这片街区。
他买了份报纸,站在路边假装看报纸,实则一只手一直藏在大衣口袋里。
十五分钟。
贺正南聚精会神地盯着街上驶过的每一辆汽车。
半个小时。
巡逻的伪军毫无顾忌地钻进糕点铺子里连吃带拿。
路边的小孩三三两两,蹦蹦跳跳结伴玩耍,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被迫学习的日语单词。
一个小时。
镜子里看到两辆日本军用车开过来,贺正南连忙举起报纸挡住上半身和脸。
一个半小时过去,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沁出汗来,枪管变得滑腻腻的,有点握不住了。
贺正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感觉快要站不住了。
难不成汤有仁这老东西要步行过去吗?
就在这时,汽车鸣笛声传来,镜子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车牌。
那辆车经过路口的一瞬,贺正南确定后座上有个戴着礼帽的人。
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枪,扣动了扳机。
“啪!”
子弹穿透玻璃,几乎是车窗碎裂的同时,那个身影软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