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粉虽然昂贵，也和兵工厂沾点关系，但毕竟不是铜、铁、钨这类被鬼子严防死守的物资，陆三哥没有那么紧张，否则刚才不等鹤田正男解释就被当做鬼子的探子解决了。
“我现在做点生意，烟花爆竹也在其中。”贺正南半真半假地说道，“三哥别多问了，后续有多少，我都要了。”
……
“呜呜”的汽笛吹开了风雪，火车进站。
铁轨的上空挂着很多面膏药旗和五色旗，
四周墙上有日本人画的涂鸦。孤零零的站房周围，有石头垒砌的坚固围墙，便于防守。屋顶上，修筑有堆满沙包的瞭望台。
门前没有碉堡，但垒着半人多高的沙包工事。
黑压压的人群被像驱赶牲口一样赶了下来，一张张灰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被鞭子抽上来的时候，才会发出几沉重的闷哼。
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正把铁桶里的肥皂水泼向铁丝网上，鲜红与暗红斑驳的血迹被洗刷干净，另一个连鞋都没有，赤着脚站在那里，用水冲刷着地面，红色的血水渗进沙土里，远远望过去像苍茫大地结出的血痂。
不远处站着两个扶着长枪监督他们干活的的日本兵。
嘟囔道：“这群蠢货，怎么把这么小的乞丐都拉来了，他们能干什么？”
“打扫一下卫生还是可以的。”
两个瘦小的身影干完了活，沉默地拿起放在地上的碗，埋头喝着早已凉透、一点油星没有的粥。
那粥只有几片菜叶几粒米，稀得能照见布满伤口和疮的脸。
但他们大口大口吞着，仿佛空气中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并不存在，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中国人就是这样木然，枪决了一批，第二天就换一批人蹲在这里吃饭。安井把枪口移开，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十几个人被捆在一起，机关枪的火光把他们瞬间撕裂成碎片的场景。
同伴嫌恶地捂着鼻子，抱怨道：“真恶心，打扫起来太麻烦了。下次还是劝菊地少尉别这样做了，这里视野开阔，就让他们放开跑，给新兵练枪法不行吗？”
“请别再说了，我的午饭快要吐出来了。”安井摆摆手，摸出一盒烟，递给过去。
他站起身来，溜达着走到那两个小乞丐身边，看他们吃完了饭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往另一个手里塞了什么。
熟悉的糖纸颜色一闪而过，安井伸手抢了过来，果然上面有“明治”两个字的商标。
“奇怪。你身上怎么会有牛奶巧克力？”安井闲着无聊，举着枪吓唬他，“你，从哪儿偷的？”
小乞丐吓得发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安井把他拽起来，发现这么破的衣服里竟然缝着口袋。
口袋里有几颗糖，一个破旧的烟盒，一个用草杆编的小狗。
摇头吐舌，活灵活现的。
安井拿过来把玩个不停，“你，编得不错。”
让他想起塔斯汀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鹤田君会给那只狗起这种奇怪的名字。他以为会在唐诗里选个名字的。
塔斯汀被鹤田君养得很好，油光水滑的，也很活泼，来之前他还看到塔斯汀毫不畏惧铃木彦那只被他大好几倍的凶神恶煞的狼犬，冲着他龇牙咧嘴呢。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狗中的勇者、武士。
他打算编一只小狗，奖励塔斯汀。
“糖，还给你，小狗，教我编。”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块一模一样的巧克力，拿起小狗比划起来，“教给我，送给你。”
或许听出来他此刻的语气是和善的，小乞丐畏畏缩缩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同伴兴趣缺缺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伸了个懒腰：“安井君，你这样很没有帝国勇士的气魄。”
“帝国勇士不能喜欢小狗吗？安井反问道，“我在吕城还养了一只呢。”
“……混蛋！你是来和这个卑贱的中国乞丐春游的吗？如果车站被土八路混进来，你们统统去向天皇陛下谢罪！”
一只小狗还没编完，便被快步走来的菊地抓着肩膀抓起来，劈头盖脸扇了两耳光。
在军队中，上下级之间是绝对的尊卑关系，更何况他只是个低等的下等兵。菊地这样的中尉，别说是扇他几巴掌，就是把他打个半死，最多也只会被训斥几句。
安井连大气都不敢出，重新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地说道：“嗨依！”
菊地训斥了几句，大摇大摆走了，安井回过头，看到那中国小乞丐抱着头蹲在地上，正愣愣地看着他们。
被中国人看了笑话，安井暴躁地一脚踢过去，却被猴子一样的小乞丐灵巧地避开了。他眼睛忽闪了两下，把那只草编小狗塞进他手里，一溜烟跑了。
安井愣了半天，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小狗。
他是被一个中国人同情了吗？
想到这里，他后背一阵寒意，面无表情地站直了，重新举着枪对准矿工的方向戒备着。
同伴悄悄打了个哈欠：“菊地中尉未免太夸张了，这里装备着火炮，那群土八路是疯了才会发动进攻。”
“谁说不是呢！”安井抱怨道，“难道他们还敢打山炮的主意？这可是能把山头削成平地的大家伙！”
……
贺正南用了一天的时间搜集到了原材料。
材料拿到了，接下来就是要试验一下。毕竟，他也不确定这年代的铝粉、镁粉的纯度，能不能确定达到摧毁山炮的效果。
虽然实验用的量很少，但反应过程会有强光，在鬼子驻地太危险。所以贺正南把陈援道的那个小作坊选为实验场地。
一则是这里有部分废弃的钢管铁管，二则是有露天小院子可以避人耳目。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俩人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太自在。
贺正南反思，是不是上次他那副反派作态把两个学生吓到了？
这可不好，万一跑去小戴老师那里告怎么办。
贺正南尽可能清空了后院，把收集来的铁锈粉墨，用磁铁反复吸附后，尽可能提高了纯度，再把铝粉和氧化铁粉末按比例搅拌在一起，封进了厚纸筒。
镁粉做成了纸卷，一段插入了铝热剂中。
然后是点火、撤离——
过程绝对不符合操作规范，属于化学老师看了会昏过去的水平，但这是战场，不是课堂。
组织上的同志们拿去破坏山炮时，比这要危险一千倍一万倍。
白色强光冲天而起，幸好这是白天，如果是在夜里，立刻能把巡逻的鬼子招过来。
结束后贺正南凑过去检查，发现铁管被熔成一坨铁疙瘩。
看来拿来对付炮闩是可行的。
“您这是在？”前院听到动静李初宜跑过来，“刚才好像有一阵白光……”
“我在放新买的烟花。”贺正南抹了一把脸，叮嘱道，“你俩记着，谁来问都是在放烟花。”
李初宜被那一瞬间的强光吓到了，脸色煞白地问道，“鹤田先生，不年不节的，您为什么要买烟花在院子里放？”
“有节日的。”贺正南神色认真，“天皇的生日。按照我们的习俗，要为天皇陛下庆祝。”
如果说李初宜刚才是吓的，这会儿就是气的，那里还顾得上疑惑，扭头就走了。
贺正南半天没说话。
无他，他自己也被恶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