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行军中贺正南一直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直到下午,前方的队伍突然传来
一阵喧嚷。
“快!”
“抓住它!”
“开枪,快射击!”
惊恐的呼喊和兴奋的吼叫交织在一起,像野兽遇到了丛林里的其他野兽。
贺正南沿着他们围着的方向看去,看到小坡下有一头三百斤左右的野猪,正暴躁地四处张望着。它身上布满黢黑坚硬的毛发,前腿上有被石块砸中的痕迹,看样子已经被激怒了。
身材矮小、圆脸大耳的日本兵发现贺正南正盯着野猪,哄笑道:“东京来的少爷,没见过活的猪吗?”
贺正南闻言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没见过这么肥头大耳的。”
他正想趁乱去查看女孩们的情况,冷不防有人在他背后猛地一推。
贺正南猝不及防,沿着缓坡一路混了下去。
有两个看着眼熟的人抱着胳膊哈哈大笑:“鹤田君,喝不惯生水,那就去喝猪血吧!”
之前嘲笑他不喝生水那俩日本兵!
贺正南心脏怦怦狂跳,但强忍着没有动。
这玩意儿如果发狂朝人冲过去,很可能将人顶翻甚至撞死,更何况它的牙齿非常锋利,能把野狼的骨头咬碎,真被它咬了,非死即残。
贺正南咬了咬牙,屏住呼吸,从野猪背后悄悄靠近,慢慢绕到了野猪的一侧,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他走路的动作很轻,没有引起野猪的注意,但偏偏他身后的方向有人放枪,而且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野猪的身子飞出去。
那野猪明显察觉到子弹的威力比石块大的多,除了这群人类,还有人想要杀死他,它循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笨拙地转过身子,对着贺正南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
对上那满是杀气的小眼睛,贺正南心里哆嗦,而站在坡上的铃木彦,不紧不慢又砰砰连开两枪。
这两枪更是离了大谱,直接打到了树干上。
贺正南确定了,这孙子是故意的。
他们在报复。
野猪更加愤怒,开始低吼着慢慢朝这个靠近。
贺正南眼见着它朝自己靠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加速,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第四枪终于打中了,可惜打中的是后腿。
这种山林里的野猪因为常年蹭树,蹭出来油脂之后又去泥潭打滚,干透的泥巴会变得和盔甲一样坚硬,加上四肢都覆盖着粗厚的皮毛,那一枪打进去,只挂了轻伤。
野猪彻底被激怒了,呲着足足有十厘米的獠牙冲来,贺正南一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幸亏身旁就是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他顺势绕过几步朝树后缩,野猪的獠牙擦上树干,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野猪跑出几米远后停住,转过身子重新朝贺正南奔来。
这个季节,山脚下都是枯草和树枝,人哪里比得上动物敏捷,一错眼的功夫,那野猪已经跑到眼前来,朝着人的下盘攻击,贺正南只顾得后退,看不清脚下,左脚被露在外面的树根绊了一跤,极其狼狈地跌在地上。
亏得他之前站得地方是一个缓坡,这一倒顺势摔倒了坡下,摔得头晕眼花,却也因此堪堪躲过了攻向下半身的獠牙。
那比刀还要锋利的牙足以捅穿贺正南的大腿,贺正南心里一阵后怕。
“鹤田君,冲锋啊,让我们看看东京帝国大学教出来的本事!”
鬼子把这当做一场刺激的表演,起哄声越来越响,贺正南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只听得见剧烈的喘息。
贺正南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时,双手按进一丛柔软的东西里。
是一大丛蘑菇。
而且贺正南确定这就是前几天发现过的毒蘑菇——管涔山上多松林,而这种蘑菇正是长在松树下。
某个念头在心底再次闪过。
但那畜生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它显然知道自己占据了上风,又一次露出锋利的獠牙,尝试着下到坡下来。
看来今天非得你死我活了。
要是今天死在这里,这算不算最憋屈的穿越者!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鹤田正男啊鹤田正男,你在被军国主义和武士道精神疯狂洗脑的环境里长大,难道就一点功夫都不会吗!
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滚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就被硬物硌了一下腰,贺正南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向后摸了一下。
是近藤扔下来一把军刀。
情急之下,贺正南想也没想便握了上去。
说来奇怪,手握上刀柄的一瞬,眼前仿佛晃过一道白光,脑海里又零星地闪过某些片段,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某些记忆纷至沓来。
“虽然……小小年纪……但已经有了大家风范了呀。”
“……以后一定是最优秀的武士。”
被夸赞的小少年骄纵地昂起头,指着年长者腰间的佩剑:“这把刀不好用,我想试试舅舅的这一把。”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年长者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成年。”
模糊的光影斜斜照下来,那佩剑上华丽复杂的花纹一闪而过。
冰冷的鲛鱼皮纹路紧压着掌心,黄铜色的刀镡在昏暗中凝滞着细弱的微光,映着雪亮的刃,幽幽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与野猪的豆豆眼对视上的那一瞬,一个想法突然变得强烈。
贺正南,如果眼前的不是一头野猪,而是池田茂,铃木彦或是近藤,你拿着刀,会做什么?
砰砰狂跳的心突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生死之际的恐惧被一股笃定的自信冲淡了,在贺正南自己看不到的视角里,他甚至轻蔑地扬了扬眉毛。
野猪已经俯冲过来,贺正南身子一翻朝左侧滚出两步,那一刻甚至无需思考,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手撑着地面借力弹起来,变趴为半跪,与此同时,握紧了刀柄的那只手举了起来,拼尽全力一刺。
带着寒芒的白色刀光闪过,“噗嗤”一声,一米长的军刀从左侧直直地没入野猪体内。
黑色的野猪哀嚎一声倒地,胡乱瞪着短小的腿试图爬起来,贺正南双手握着军刀,对着野猪的心脏深深地捅下去。
拔出来,再捅下去。
如此反复六七次,这才虚脱般地放下手。
那野猪接连被伤到要害,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剧烈地抽搐片刻后就渐渐没了动静。
贺正南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于男人来说过于清俊雅正的脸上,一半依旧白皙,一半溅上血红,连黑白分明的眼底都铺满了猩红的血色,而他眼中也没有恐惧或是兴奋,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修罗。
四周起初是一片死寂,而后涌起窃窃私语,很快又掀起一阵欢呼的声浪。
“啊呀,是鹤田君!”
“鹤田君竟然独自一人制服了一头野猪!”
“这是何等的英勇啊!”
他们冲下小坡来,人群顿时分成两半,一半扑向那野猪,想看看它是不是真像看起来那么凶猛强壮;另一半则把贺正南围了起来。
这群总是背后指指点点的日本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讶、敬佩甚至畏惧。
“鹤田阁下!请多关照!”
“以前诸多失礼之处,请阁下原谅!”
支撑他猎杀野猪的那股信念如潮水般褪去,贺正南靠在土坡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深秋凉意彻骨,但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着沾染腥臭猪血的手和眼前那两个不停鞠躬道歉的日本兵,慢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近藤一郎慢慢走过来,他一直像居高临下的旁观者,到了此刻脸上才终于多了些其他的表情他弯腰捡起军刀,横举在眼前,从口袋中抽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刀刃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