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一片赤红,手上的血也红得刺眼。
贺正南以为自己又会想吐,但他并没有。
他看着手掌上的红,眼前闪过那日长天将晓时,山里间飘扬的那抹艳色。
他的目光顺着手掌,沿着对面那身令人厌恶的黄绿色军装,缓缓地移了上去。
近藤疑惑地正了正领口:“在下……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
贺正南把目光从露出来那段脖子上收回来。
不知鬼子的头颅,砍上去手感如何?
近藤对眼前之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回味着鹤田正男猎杀野猪的场景,由衷称赞道:“阁下堪称帝国的勇士!”
贺正南冷笑。
你骂人可真高级。
被血腥一幕刺激得亢奋的日本兵抬走了野猪,陷入一种狂欢。
和零零碎碎的鸡鸭不同,几百斤的野猪是个庞然大物,是行军途中不可多得的一次饱餐机会,对于押送劳工后就要攻打吕城的这支队伍来说的更是如此——也许这是他们战死前能吃到的最丰盛的一顿肉食了。
没有人会放过这个天降的机会,几个炊事兵兴奋地请求池田茂允许停留两个小时,不要浪费这头野猪。
刺刀当作菜刀,军刀也拿来切肉。
一伙人一边大声议论着鹤田正男刚才的神情,一边模仿着他杀死野猪时的动作,把那头野猪大卸八块。
“吃过肉之后,罐头就变得难以下咽起来!如果不是开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真想打几只山鸟来吃。”
“你这家伙,难道参军前没有吃过肉吗?”
“吃鱼都快吃吐了,猪肉的确很难得啊!”
几百斤的猪肉的诱惑下,他们陷入亢奋的状态,纷纷挖野菜,说要荤素搭配,抓兔子,说要加餐,甚至有人挖出来一窝蛇,声称吃了蛇能够让人作战时变得无比英勇。
贺正南看到有几个日本兵拎着钢盔正在采蘑菇,暗道一声,真是天助我也。
毒蘑菇全部这种毒蘑菇长得与可食用的平菇类似,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香菇气味,他可以分辨,但这群小鬼子未必认识。
贺正南决定赌一把,他拿着分到的铁桶,先采了常见的可食用菇,而衣服袖子里、口袋里、裤腿里则藏满了毒蘑菇。
鬼子虽然兴奋,但也足够谨慎。三浦拿出一册图书,对照着图片把众人收集来的蘑菇一一检查过。
“是的,这是可食用的。”
“柴崎君,太感谢您了!您甚至采摘到了风味更独特的可食用菌。”
“是的,这一种也是可以食用的”
贺正南慢悠悠走过去,打开包裹请他查看。
三浦受宠若惊地抬头:“怎么敢劳烦鹤田君做这种事!”
——鬼子就是这个德行,欺软怕硬,军队里尤甚。他们认为贺正南只是个东京来的文弱学生时,谁都敢在背后下黑手,而现在,人人都非常尊敬。
铁桶里是用来混淆视线的无毒蘑菇,三浦认真翻了翻,止不住地点头:“是我请大家采摘的这一种,辛苦鹤田桑了!”
贺正南礼貌地笑了笑,躲到几棵树背后没有人的地方,迅速地把藏起来的毒蘑菇混进了铁桶里。
这时近藤从坡下几步跨了上来,抬眼看着铁桶。
“非常——丰盛的收获呢。”
他的目光在铁桶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贺正南心里一阵发紧,勾着铁桶挂绳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
“鹤田君竟然愿意融入我们?”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但近藤平时说话也总是含沙射影,贺正南一时摸不准他有没有看到他刚才的小动作。
“不想下次被人背后放冷枪而已。”
近藤盯着他看了几秒,笑着摇了摇头:“鹤田君言重了,今后他们必然不会再冒犯。”
“希望如此,我也不希望有一天需要与一群粗野武夫决斗。”贺正南看他不再盯着蘑菇看,心中稍安。
“那简直是侮辱了鹤田君如此优雅果决的剑道。”近藤慢悠悠地说道,“无意冒犯,但我有些困惑,初见之时,鹤田君似乎……并没有展露剑道上的修为。”
贺正南沉默了片刻。
这能怎么回答,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完全接收鹤田正男的记忆?因为按照影视剧桥段,不到生死一线的境地激活不了绝技?
无论哪种解释都很离谱,所以贺正南最后选择用反问来回答:“难道武士刀可以和刺刀混为一谈吗?难道异国乡村扬麦子的院子,是合适的剑道馆吗?”
这样不着痕迹的傲慢令近藤再次确定他必然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少爷。
近藤晃着手里的蘑菇,换了个话题:“我很好奇这种是否有毒。”
贺正南面不改色地把铁桶里的蘑菇倒进锅里,语气平常:“你可以去询问三浦君。”
他握着那把鲜艳的、近乎油画色彩的蘑菇,走到三浦面前,递了过去。
三浦被吓了一跳,他紧张兮兮地翻了翻书册,推了推眼睛:“抱歉,近藤桑,我也不认识这种蘑菇。”
“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可能不能在今日的晚餐中加入您采摘的蘑菇。”
“没有关系。”近藤倒也不生气,“我只是觉得它们像鲜花一样鲜艳又优雅。”
“一般来说,越是鲜艳的蘑菇越有毒。”三浦战战兢兢地解释道。
其实那是榆黄蘑。金灿灿的菌盖在阳光下格外漂亮,看着鲜艳,实际上却是可食用的。而且营养价值相当高。
“是啊,越是鲜艳的越是有毒。”近藤若有所思地笑起来,“但是,看上去温和的东西,难道就无害吗?”
池田茂简直对鹤田正刮目相看,“鹤田君的剑道时何人所授?”
“读书时上过剑道课,只学了个皮毛。”
“已经非常优秀了。”他哈哈大笑道,“鹤田君,那些中国女人,你可以去挑选一个。帝国的勇士值得这样的嘉许。”
然而,五分钟不到,鹤田正男就回来了,池田茂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贺正南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还是更喜欢大和抚子。”
“啊呀。”周围哄笑起来,“看来东京有一位大和抚子在等阁下回去了。”
贺正南一副更加无奈的样子:“前女友。”
鹤田正男确实有个青梅竹马的初恋。
但七七事变后,鹤田正男不肯响应军部号召报名参军,那女孩大失所望,认为他自私、懦弱。她无法忍受这种“耻辱”,所以提出了分手。
——没错,日本国内军国主义对民众的洗脑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一个同样受过高等教育、家底殷实的女学生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
俗话说,作戏要做全套。刚才他已经告诉了那几个女孩无论多饿都不要吃日本人给的猪肉,这会儿继续扮演“富有同情心”的上流人士人设。
他一脸恳切:“但是我请求阁下分一些猪肉给那些女人。她们看上去快要饿死了。”
“好吧。”池田茂对他大有改观,加之听够了乐子,心情很好,喊来两个日本人,吩咐他们分几碗猪肉给掳来的妇女,“告诉她们,这是大日本皇军的恩德。”
煮熟的炖肉飘出香味,贺正南捂着鼻子嫌弃道:“抱歉,但是没有经过精心烹饪的猪肉实在难以下咽。”
听说当初新鲜的牛肉他也是边吃边干呕,当然更不可能食用带着腥臭味的野猪肉。小岛健不再劝,自己兴冲冲地去了。
苏仁找了块干燥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规划路线。
肉褐鳞环柄菇的特点之一是毒性发作慢,通常要好几个小时,这样算下来,发作的时间正好是凌晨,正是人最疲惫的时候。
——喜欢“就地征收”是吗?那就好好感受下贪婪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