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京作为一个超一线城市,真不愧对它那一串闪亮亮的头衔。宁祈言跟着人群往外走,看着身边掠过的金碧辉煌的圆柱和头顶上撑起的贝壳状的穹顶,心想在这里,怕不是生活最拮据的人提起锦京的繁华和威名,也会骄傲地昂起头来。
估计是因为大雨,出站口处只零零星星站着几个人,宁祈言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握紧行李箱把手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关系。
距离越来越短。
没关系。
笑眼晏晏地朝他挥手。
没关系。
宁祈言走到两人面前,眼睛局促地撇向左边又拉回来,声音平稳。
“盛阿姨好,江叔叔好。”
盛流霜笑着拉起他的手,上前抱他:“祈言一路上辛苦啦,欢迎回家!”
他躲闪不及,潮气粘到盛流霜身上,对方立刻变了神情。
“哎呀怎么这么湿,祈言你淋雨了吗?快把那个外套拿出来——”
“不用不用,我一会到车上去就行了,不用了阿姨,叔叔——”
江君远已经从袋子里掏出外套,等他穿上之后才把他的行李接过去,笑着说:“祈言别见外,不用道谢,走吧,回家。”
外套披在肩上刚好把他罩在干燥温暖里,江君远快走了几步去开车,盛流霜走在他身边问他路上顺利吗?座位舒服吗?早上有没有吃饭?饿了没有?宁祈言一个一个认真地回答,说自己吃了好多东西,现在身上可有劲儿了。
盛流霜弯起眼睛笑,宁祈言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江青葵,一时间干燥和温暖变成冷腥的蛇蜿蜒而上,脚下流出一条血河,尽头是浴缸,“滴答滴答”,血水扑到脸上。
“祈言,怎么了?是不是冷了累了?空调太凉了,你脸怎么发白呢?”
宁祈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摊手一看不是红色的,转头笑着说:“啊,淋雨淋得有点冷。”
他们站在门口等车过来,盛流霜闻言给他裹了裹外套,皱眉道:“这个号怎么还大,宝贝你也太瘦了——没带伞啊,是不是上车前就淋雨了?”
宁祈言低头笑了一下,眨眼,嗯,很好,脚下的水也不是红色的,只是有点发腥。
“带伞了,安蓉那边雨太大了,伞不管用。”
车子打着雨刮器停下,宁祈言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发出“砰”的一声,血河被夹断留在外面,车里只有淡淡的桃子香,宁祈言闻着,仿佛看到了江青宸。
盛流霜坐在他身边,问他:“这个味道还可以吗?本来打算放木香的,结果江青宸非要换这个味儿,腻不腻?”
宁祈言摇头说不腻。他也不记得上辈子车上的味道了,可能是太紧张鼻子堵了。
车子平缓地驶出车站,宁祈言的手脚总算有点回温,盛流霜给他盖上毯子,说今天下雨所以没让他们两个一起来接你,晚上在家吃,回去先洗个澡好好休息。最后她握着他的手,仔细地看他。
她喃喃自语:“长这么大了啊,比我上次见你又稳重成熟了。”
宁祈言任由她仔细瞧着自己的眉眼,知道她在看谁,所以没有笑,静静地看着她,连眨眼都放缓。
盛流霜上次见他是在半年前,宁祈言想。比起那个时候,他长得更像宁汀白了,和他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相比,长得像宁汀白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这种幸运甚至帮他找了一个家。
宁祈言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知道自己笑起来就没有那么像她了,所以连嘴角都没有弯动一下。
汽车在清新的音乐声中拐过一个弯,宁祈言瞥到窗外的大楼,心想离家不远了。盛流霜也在这时回神,目光不再愣怔飘忽,而是牢牢地聚焦在他脸上。
宁祈言观察着她的眼睛,微微地笑了一下,叫她:“阿姨?”
盛流霜看到他左颊上浅旋出的酒窝,再度握紧他的手。
她说:“宝贝,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宁祈言的心跳掉了一拍,他说:“阿姨,我其实还——”
盛流霜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一下子变了这么多,受委屈了是不是?变成小大人了。”
宁祈言的舌头苦涩酸软,牙齿被融掉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眨眼或者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嗯,就只是有点儿累吧。”
盛流霜眼睛似乎在变红,好在她的声音还很平稳。
“回家了好好歇着,没事儿,累了就好好睡觉。”
前面一直听着他们互动的江君远适时开口:“祈言一会儿回家先睡一觉,休息好了再说别的,不用紧张,咱在家里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嗯,好。”
盛流霜一拍手:“哎我忘了说了,祈言你喜欢拉面是吧,咱晚上吃拉面好不好?你喜欢粗一点的还是细一点的?”
宁祈言一时没能想起来拉面的粗细有什么区别:“呃——我可能喜欢粗一点的。”
“行,我先给家里说一声——快到了他俩干什么呢,有没有好好准备……”
“穿这个行吗?”
“行。”
“你连看都没看行个空气啊。”
“行。”
“……”
“江青宸,抬起你的大眼来看看我的衣服,行吗?”
江青宸叹气:“大小姐,你换了十套衣服了,能不能放松一点这是在家里见人又不是出去走秀,休闲一点行吗?”
江青葵摇头:“我只是想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江青宸翻白眼:“有什么用呢,反正最后好印象都会被你自己毁掉别费心思了,随便一点最好。”
江青葵:“那也不能这么随便吧你就穿睡衣啊。”
江青宸:“怎么了,我天生丽质。”
江青葵转身就走。
过了一会儿回来,简简单单的休闲服。
“你就等着爸妈回来训你吧,第一次见人家穿睡衣。”
“正合我意,况且我这睡衣也很好看。”
“那也是睡衣。”江青葵毫不留情地说,“我看你就是不想让他来,穿这么随便,一点都不尊重别人。”
江青宸捡起一根香蕉。
江青葵皱眉:“他说了要吃香蕉好吧,你就别凑热闹了,好不容易摆的盘全叫你毁了。”
江青宸剥皮:“我喜欢香蕉。”
江青葵:“平时也没见多喜欢这会又当上真爱粉了。”
江青宸咬下一口:“吃香蕉美容,马上见哥哥了我不得拿出最好状态。”
江青葵几欲作呕。
“就这个形象等人家对你印象不好了你就后悔去吧,黑心东西。”
江青宸摇头:“错,黑的不是我。”
江青葵攥紧拳头。
“气成气球一会没人帮你哦,飘到房顶上撞肿了更丑了。”
江青葵一把夺过香蕉,走向厨房。
“你干什么?”
“找个东西削削。”江青葵说,“手里没活难受。”
江青宸无可厚非地伸懒腰。
落地窗上的雨滴争先恐后地流下,院子里的向日葵看着没那么清楚。
“雨真挺大的,怎么选了这么一个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