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祈言好像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见他重生在十七岁的那个暑假，一切都还没发生，江青葵活得好好的，所有人都很开心。

他慢慢睁开眼，看到日历，正月初一，新年来了。门被打开，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穿好衣服出门，一切都顺理成章。

“咔嚓”“咔嚓”，摄影师放下相机说：“笑一下啊各位，这可是全家福，哦对，再站近一点——”

宁祈言的眼睛被闪光灯刺得睁不开，他迟钝地眨眨眼，看见江青葵凑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宁祈言，能不能和我换个位置？我不想站在中间。”

他点头，走到中间，直视镜头，听见旁边人在拌嘴，模模糊糊的什么也记不清，只有“咔嚓”一声，照片贴在墙上。

盛流霜拍他的肩膀：“干嘛笑得这么局促啊！”

江青葵笑：“我让他站C位，他压力大嘛！下次再拍肯定就适应。”

她在说什么下次让江青宸和你换，我们每年的照片都不要拍一样的。宁祈言看着她，突然问：“小葵，你的手和腿好了没有？”

江青葵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和腿，笑道：“哎呀你说这个啊，早就好啦！”

她笑得很开心：“新年就别想这个啦！不就是错过了一个赛季吗，没关系，下个赛季我再赢回来就是了。”

宁祈言点点头说肯定可以的。说完他觉得心里很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忘记了，刚才还堵在嗓子里要把他刺穿，现在江青葵一笑他就忘了。他使劲想着，只想起要问问陆颂宜的事情，就说：“陆颂宜还好吗？”

话一出口就奇怪，他几乎没和陆颂宜说过话，问这个干什么。江青葵也奇怪，她看了看他，还是回到：“啊，小鱼说她妈妈生病了在住院，好像是过敏？怎么了？”

宁祈言摇头，头又疼起来。为什么是又疼起来？我之前有这个毛病？他想着，揉着太阳穴，记不清了，好像生过一场病，不过忘记了。可能是太累了，他想，好好睡一觉吧。

江青葵担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宁祈言摇头说没事。

江青葵说：“好吧，那——晚安？”

宁祈言：“晚安。”

时间过得好快，宁祈言混混沌沌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一睁眼，已经是四月。风吹得很暖，天晴云舒，他站在郊外的原野上，江青葵喊他：“宁祈言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来放风筝啊！”

宁祈言听见“咔嚓”一声，江青宸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相机，挑眉：“怎么，不能拍？”假的吧。他想，江青宸不应该很讨厌他吗。还没想明白，江青葵又叫：“哎哎哎你们两个为什么都不动！踏青啊！踏起来啊！”

宁祈言远远看见她飞扬起的辫子，笑眯起的眼睛，很慢很慢，很朦胧地从眼前划过，他用手去抓，抓住一束花，静静地摇动着，白色的花瓣展开，百合的香气浓郁。他把花放下，对着那块墓碑，话自己流出来。

“妈妈，你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

他一直说，说他怎么弄伤了江青葵的手但是她还是很关照自己；说盛阿姨和江叔叔是怎么去开家长会，在回执单上签字；说江青宸是怎么反驳传言，说他是他哥哥；说自己虽然现在没什么朋友，但是和同学们关系还不错，自己在努力学习，比不上江青宸江青葵他们的成绩，但是他在努力不丢叔叔阿姨的脸，说不定他再努力一年，就能考上锦大。

他说：“我会努力不让他们伤心的，等我考完大学留在锦京，我就可以经常来找你。”

他摸着墓碑的棱角，丝丝冰凉往手心里钻。手心里不会生冻疮吧，宁祈言想，又说：“宁家为什么要我回来，你知不知道？”

宁汀白不喜欢和他说话。宁祈言也没强求，又呆了一会，就往墓园出口走，但是走着走着走到一座空墓前。碑上什么都没有，宁祈言盯着墓，感觉有股力量钻进身体里，一切都真实起来，他眨眨眼，身体回暖了，这个世界是真的，那些重生什么的，都是一场梦啊。

从墓园回来，宁祈言明显感觉自己状态好了很多，连江青葵的脸都变清楚了，他们说的话也全记起来了。江青葵和江青宸在讨论春季篮球赛和校庆的事情，看见他，一个朝他笑着挥手一个点点头，然后继续争论着什么。宁祈言心里全是快乐，家里每个人都安稳地生活，生活就这样下去，不用思考未来的任何事情，就这样过一辈子，还渴求什么。

于是生活真的这样继续了。篮球赛、校庆热闹地来临又结束，宁祈言在课间和江青葵偶尔的抱怨里听说余淑交了男朋友，好像是篮球队队长；夏天按节气入侵锦京，衣服换成短袖，江青宸他们又神色不虞，听说是卫景明和那个伤了江青葵腿的男生起了争执，从楼梯上摔下来成了脑震荡。宁祈言关心了几天这件事，最后读了几遍李然被劝退回家半个月的处分通知，还是没忍住问江青宸：“卫景明……他还好吗？”

江青宸看了他一眼：“出院了，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不太好就是了。”

“你关心他？”

宁祈言有些无措：“啊，没事就好，没事了。”

很快就在走廊见到卫景明，被江青宸他们围着，人变瘦了一点。宁祈言站住，等他们先走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卫景明朝他笑了一下：“谢谢关心。”

宁祈言忘记了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再回头，他们五个人的身影和声音都已经消失。

明明是自己先和他们拉开距离的，先拒绝他们的好意，现在又怅然若失什么？宁祈言盯着热闹的走廊，同学们三三两两从身边滑过，他站了一会，自己回到教室。周松朗和江青宸有很久没回来，直到上课才匆匆出现，纸条传了一节课。

物理老师来下边转的时候，他们的纸条正好传在半空中，宁祈言见他们没看到老师，便一把抓住那张纸片攥在手里，一分钟后，老师走开，他才把那个纸团轻轻放在周松朗桌子上。

隐约看到“他爸爸”三个字，宁祈言立刻移开目光。

题继续算下去，思路走走停停，周松朗推过来一个纸条，写着“谢谢”，字很好看，老张喜欢让他去写黑板报。

宁祈言回他一句“不用谢”，写了两遍，把字弄得勉强能看。

周松朗朝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