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宸的声音从冲锋衣高领里透出来闷闷的:“有哪些你能不拒绝我?”
宁祈言抖了抖风筝:“至少你说不要放风筝,我不会拒绝你,不放就不放。”
“哦。”江青宸仍然盯着他,“那什么东西你要拒绝我?”
宁祈言:“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运动一下,跑一跑,现在运动对身体好。”
江青宸点头:“好,那走吧。”
“……去哪?”
“运动一下啊。”江青宸抄着兜往前走,“我不会拒绝你这个。”
拒绝来拒绝去终于动了,宁祈言轻轻打了个寒战,大风还是带着冷意,而他站着不动的话,卫衣还是太薄了。手指有些发僵,抓着风筝力不从心,他正想找个地方放下,风筝却被江青宸接过去。
“我来拿吧。”
宁祈言不想给他:“风筝线划到很疼。”
江青宸站定,抓着风筝一角,低头。
“嗯,确实很疼,当时流了很多血。”
“不过我拿着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了。”
他把线轴也接过去,抓紧,突然又说:“其实江青葵说得不对。我一直都不讨厌放风筝。”
宁祈言听出他话里有要继续的意思,就顺着接到:“是吗?那她为什么觉得你讨厌放风筝呢?”
两个人并肩走着,慢慢地离正在放风筝的江青葵和盛流霜远了,世界被风声填满,手里的风筝扑扇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像那一天一样。宁祈言毫无预料地听到江青宸的声音:“你不会拒绝我讲一个没有新意的故事吧。”
宁祈言对他的描述感到新奇:“你这么说,我感觉很有新意啊。”
江青宸轻笑了一声,停下来,把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拿出来,摊开给他看。
“这只手有点丑。”他说,“风筝线割的,因为我没有听话,没及时放开手。”
细线从虎口处出现,带着撕裂的凹陷成为第四道掌纹,最后生硬地汇入第一道掌纹,又把那道掌纹加深、延长,一直快到手腕才消失。
对于江青宸来说这确实是不美好的印记。宁祈言俯着身子把那条线的走向摸清楚,几乎能想象出那条风筝线是怎么深深陷进皮肉的。他没起身,问:“为什么没放手呢?”
“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来着。”江青宸拢起五指藏起手掌,“就是不想听话而已,没什么新意。”
他说:“我们家每年都要放风筝,按爸妈的话来说,放风筝能放掉霉运和灾祸。那一年也是在这里,爸妈让我剪断风筝线,把风筝放走。”
“那样霉运灾祸能彻底飞掉。但是我没放手——线剪断了,不过我还是抓住线了。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听话,爸妈说一直都是这样的,放掉风筝就放掉霉运灾祸,但是为什么一直都这样我就要这样?”
江青宸:“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剪断线,那样也很危险不是吗?风筝线可能会割到行人。”
“爸妈……没再那么做过,新闻上说风筝线伤人,他们也不想谁再受伤。”
他喃喃道:“也挺好不是吗?流一次血还能改变‘规矩’?只是我做的时候不知道。”
安静堆起一个狭小的空间,江青宸的话流泻出来,自己才感到一点奇怪。预想中的苦涩激动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像水一样。他悄悄瞥了宁祈言一眼,立刻松了一口气——宁祈言没有怜悯的表情,只是在听他说话。
这大概就是他在宁祈言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原因吧。江青宸默默想,宁祈言太平静了,就像清水一样,但是很深,不会因为一个小石头就激荡起来,他想说什么,他就会静静地听他说。
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似乎所有的情绪和故事都倒流进自己心里,留给别人的只是包裹着秘密的缓静水流。
江青宸没有给任何人说过这些,他隐隐期待宁祈言是他选择的那个对的人。宁祈言会说什么呢?会像爸妈一样告诫他心疼他,让他听话别伤到自己,还是像江青葵那样认为这就是他讨厌风筝的原因?
“没放手,”宁祈言停下来,“你当时想要什么呢?”
江青宸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宁祈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宁祈言继续说:“没放开手,反而把线抓紧,你想要的是什么呢?是风筝吗?你不想让它飞走?它是不是很好看?”
“……我忘了。”
“正常,这么多年了。”
江青宸:“可是如果我想要的东西,即使我抓紧了也没得到怎么办?”
宁祈言扭头避开往眼睛里灌的风,声音些许模糊:“把手拿出来。”
江青宸伸出手,宁祈言的指尖悬在手掌上方,虚虚画了一下:“你想得到的东西没得到,有些东西会补上来的,虽然可能是以一种……你不太喜欢的方式。”
“放飞风筝是想得到健康平安,你没放开手,但是风筝线留下的伤口不是把你的生命线延长了吗?”
宁祈言笑着说:“说不定那次放风筝让你又长寿了好几年。”
“这么想,放开手和抓紧手,都有很美好的收获啊。”
宁祈言没等到江青宸的回答,对方呆在那里手也没收回去。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刚才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上辈子了,他追寻十几年一直想要的“幸福”,在他拼命靠近江青葵时再也抓不住,后来远离他们一点反而让大家都好过。近和远,抓紧和放开,都是在试错,努力之后得到的不一定是什么。
不过自己说得没错,他上辈子的最后,活着能在痛苦中看到他们的脸,死了能得到重来的机会去赎罪,都可以。
想到这宁祈言心里满意,还是死了重来好。他又开口:“所以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江青宸猛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抓出褶皱的风筝。
“哥,我想再放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