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她先回去了,哭得,真是。”盛流霜摇摇头,“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江青宸仍然专心地盯着床上的人,小声说:“我不回家。”
盛流霜:“那行,等晚上宁澜景过来的时候你就回去。”
“宁澜景?她来干什么。”江青宸回头,“不,我晚上不回去,明天晚上后天晚上也不回去,我要一直呆在这里。”
盛流霜很无奈:“别闹。”
江青宸把身边的包提起来说:“我没有闹,我都准备好了。哦对,我连作业都拿来了,还有爸爸让我看的资料,电脑我也带来了。”
盛流霜顿了顿:“你爸同意了?这不是闹着玩。”
江青宸很坚决:“他没同意我也要呆在这里。没有闹着玩,我都把注意事项背过了。”他抬头看着盛流霜:“妈妈,求你了。”
盛流霜拿他的先斩后奏没办法,几秒后,叹气:“行吧。正好,明天早上宫局长过来,她要找你。”
“宫局长?”江青宸略一思索,“好。那我就住这儿了,我不会添乱的。”
他这样坚持,盛流霜说不了什么。这几天她和江君远轮换着看着,宁澜景倒是请了护工,但是她不放心,情况危急的那段时间一直没让人插手。今天宁祈言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只要不再发烧,人再醒过来,他们就能放下心了。晚上医生过来做了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伤口恢复得很好,一直注意着就行。盛流霜听了这个,吃过晚饭就安下心补觉了,于是守在床边的只剩了江青宸一个。
医院一向因为生死之事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但此刻,江青宸看着床上的人,却觉得世界静得令人心悸。他看着那人长而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削尖了的下巴,光影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江青宸看着看着,竟然觉得宁祈言跟白纸折得似的,看着线条凌厉,其实一碰就散了。如果碰上眼泪——他想起那天早上宁祈言被送进医院时,脸上斑驳的泪痕,顿时心口一疼——那更塌陷得彻底。
江青宸轻轻地握住他的一根手指,随后是两根,最后把他那只手整个拢住。宁祈言个头只比他矮一点,手却小他整整一圈。江青宸避开手腕上缠的纱布,感受着他发凉的指尖在自己手心里慢慢回暖,才极小声道:“宁祈言,你真是。”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才把积压在心里许多天的话说出口:“我只是一松开手,你就要消失了,我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才行啊。”
江青宸只要回想过去九天的一切,心口就泛酸。那天晚上看到星星纸里的信息之后,他立刻打开宁祈言的电脑,找到了那段有关李然的录音。无法入眠的两天之后,是那个他永远都忘不掉的早上,他和江青葵到达医院后正巧碰上救护车,那一瞬间江青宸的心脏狠狠一跳,他本能地挡在江青葵前面,然后对上了宁祈言毫无生气的脸。
好多好多血,江青宸眼前开始发晕,蔓延了半张脸的血迹仿佛当头一棒,他从来没有那么敏锐过,是死亡,他想,完蛋了,宁祈言要死了。
无法呼吸,江青宸浑身的力气都不见了,他大口喘气跟上向前滚动的病床,听见医生喊:“快点快点!心跳没有了!”
什么叫做心跳没有了。江青宸看见妈妈扑上去叫着“祈言,祈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眼泪落在他的身上,心里被茫然无措填得只剩下空白。
那一刻,血滴在空中拖出长尾,时间被拉扯得太慢,江青宸的心脏几乎停跳。
夜色寂静,江青宸蹭了一下宁祈言的手背,偏过头,不让眼泪掉在床上。哭得够多了,江青宸暗暗道,不能再哭了,自己再哭下去,就彻底没办法保护他了。
满目的血迹、下了三次的病危通知书、伶仃的手腕,都打碎了江青宸的天真幻想。他原本以为,以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条件,以后保护宁祈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直到宁祈言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恍然发觉,宁祈言根本就是一张风筝,只要自己停在原地还松开手,他就会转瞬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我还以为我的敌人只有宋圭一个呢,没想到有那么多。”江青宸小声说。
他捏了捏宁祈言的手指,见他仍然没有要醒的迹象,叹气:“你到底都在做什么呢?我要不是江青宸,根本不可能进入你的世界吧。”
江青宸喃喃着:“那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