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出了差错,也可能是七月的锦京天气太难猜,明明该是晴朗无云的上午,却劈头盖脸下起一场急雨。车上没有伞,江青宸只好和江青葵共撑着一件防晒衣跑进医院大门,拎着滴着水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打滑的地砖,往住院部找过去。
中午,探视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挤进电梯,江青宸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硌得难受,他小幅度地回头:“江青葵你怀里抱的什么东西?”
“我的奖杯啊。”江青葵护着奖杯,“他不是要看这个吗。”
江青宸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很无奈地说:“他今天不一定能醒。”
“我知道,我放床头柜上。”江青葵坚持着,“这样一睁眼就看见了。”
江青宸叹气,这两天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叹过多少次气,说:“行吧,别忘了给你的奖杯消消毒。”
两个人按着爸妈发的地址一路找到那个单人病房,轻轻推开门,江青葵小声说:“妈妈,下雨了,我们晚到了一会。”
坐在床边的盛流霜听见声音起身,示意他们出去说。三个人站在走廊里,音量终于恢复正常。盛流霜先看见江青葵抱着的那个奖杯,知道她在想什么:“床头柜放不了,想放就放地上或者窗台上吧。”江青葵一听这个,泄气地说:“好吧,那让我进去看看他总行吧。”
盛流霜接过江青宸手里的饭,对上他俩通红的眼睛。两个人和兔子一样等着她的许可,随时准备着听到“不同意”之后撒泼。“行,小点声。”她嘱咐道,“你俩淋雨了,这两天注意着点,一有不舒服就把自己关房间里不准出来传染知道吗!”
“嗯嗯嗯!”江青葵应着,被江青宸抢先一步进门,连忙跟上,顺手把奖杯放在地上。她着急不是没原因的,那天晚上江青宸给她打电话她还觉得没什么,结果一进家门看见警车警察,才知道宁祈言失踪了。江青葵从那一刻之后一直处在发蒙的状态里,整整两天,她都感觉不真实——中午还在和她打电话的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怎么会一点预兆都没有呢?
期间她试图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只能不停复述那通电话的内容,还不如江青宸有用,她连宁祈言失踪的地方都不知道!最后自己唯一的用处竟然是“不要哭别添乱”,连江青宸都能帮上忙,又是提供地点又是打开宁祈言的电脑找线索,只有自己,茫然地急得团团转。
江青葵知道自己该识大体,但是被排除在外的感受实在太糟糕了,明明都是一家人,为什么只有自己没用?就因为她是最小的那个,所以她就该被所有人保护着,连救人都帮不上忙?江青葵憋着一口气,最后转向内疚——天呐,江青宸早就发现不对劲了,自己还没心没肺地说没事。要是自己当时多一点警惕或者第六感,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宁祈言失踪了?要是中午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她多说几句,多聊一会,就顺着奖杯聊到比赛,再聊到赛后采访,那是不是就能拖到他失踪的时间点……
那两天她还能睡着,第三天早上得知宁祈言被找到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开心,随后问能不能让自己去看看他。结果爸爸妈妈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去医院等着。江青葵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穿过跑动的人群看见一片血迹,听见医生急切的喊叫,突然意识到,宁祈言好像要死了。
两天都没哭出来,那一瞬间,江青葵站在医院里嚎啕大哭。
如果宁祈言死前最后听见自己说的话是在电话里笑他,那怎么办。江青葵满心都是这个念头,哭着哭着又想起他要看自己的奖杯,顿时哭得喘不动气了。都怪比赛,要不是比赛,她就能跟着宁祈言一起出去玩了,锦明广场有快闪店,她要是不在比赛肯定要去的,如果自己在,宁祈言是不是就不会失踪呢。
越想越止不住哭,后来爸爸过来扶她起来,好不容易哄得眼泪不多了,医生出来说了句什么,妈妈又哭了,这下眼泪彻底没完没了。
幸好,人还活着。江青葵被遣返回家等着,期间知道宁祈言在不清醒的时候反复念她的名字,又哭了一整天,要不是江青宸回家来找她,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不出来是因为快脱水了。
昨天是抢救后的第七天,宁祈言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进普通病房,只是一直没有完全清醒。江青葵又内疚又难过,那些专业名词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只想看看已经有半个月没见的宁祈言。第一次进病房,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太重了,屏着呼吸靠近病床,手脚比决赛的时候都僵硬。
好安静。江青葵第一念头是这个。宁祈言躺在床上好安静,她想。她知道他身上有很多伤,腹部还被捅了一刀,差点就是贯穿伤,她一直在想这到底有多疼,自己小时候拉肚子都疼得受不了,被刀捅了会有多疼啊。江青葵想着,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人,鼻子酸得控制不住,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忍了一阵子,把眼泪憋回去,江青葵坐下,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专注地陪着。原来电视剧里演的都是对的,病房里有消毒水味,气氛也冷冷的,那宁祈言冷不冷呢,空调温度合适吗?她一想这个坐不住了,悄悄趴到床边,顿了一下还是回头问:“妈妈,我能碰一下他的手吗?”
得到许可,江青葵伸出一根指头,很轻地擦了一下床上人的手指,收获江青宸的嘲讽:“你这样还没蚊子有用。”
江青葵没心情回他,又碰了碰,觉得不行:“我觉得他肯定感觉冷。”
盛流霜:“不会,温度正合适,他手一直摸上去比较凉。”
“好吧。”江青葵稍稍放心。又等了三四个小时,盛流霜开始催他们两个回家准备带饭过来,江青葵突然听见宁祈言好像在说什么,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凑上去听。
宁祈言好像在做一个不怎么美好的梦,眉头皱起来,嘟囔着:“……小葵。”
就这么一句,传进江青葵耳朵里,全化作眼睛流眼泪的动力。她应了一句“哎我在”,就哽咽着说不出话了。盛流霜见状连忙抱着她把她哄出去,过了一会再进来,眼眶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