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猜到自然管理局很不普通,但亲眼看到这一幕,江青宸还是有些世界观被颠覆了的感觉。住院部的家属陆续前往食堂打午饭,交谈中夹杂着几声小孩子的笑闹声,走廊里的气氛竟没有那样沉重,反而有些祥和。江青宸回了爸妈的电话,又嘱咐了江青葵晚上上完课一定过来,坐到病床前,眼皮发沉。
——
身上像被灌了铅,怎么用力挣扎都抬不起手。偏偏有只手热有只手冷,两边的温度差扰得人心烦,再仔细感觉,肚子开始细密地发疼。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一开始一直被人打扰睡不安生,中间一个梦也没做,最后眼前飘过混乱的场景,耳朵里各种声音不断,身上到处都疼。因为累,一点也不想睁眼。可惜手指上沉甸甸的,宁祈言奋力挣扎无果,最终还是睁开眼。
好亮。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等上下眼皮上的胶全部消失,才看清眼前白茫茫的东西不是雪原,是天花板。没有小动物?他茫然地想,猫、兔子、百合花呢?谁把医院的天花板换了?
眼前的白色在旋转,扭曲着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斑点。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宁祈言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浑身的肌肉像被人拿剪子绞过,肚子可能是被钢筋插了,这么疼,他忍不住吃惊又无奈接受一个事实——
他真的没死成。
竟然没死,简直不可思议,怎么做到的。
脑子里是一片翻滚的海水,咸涩的、潮湿的水把他包围。宁祈言模糊间意识到是她的眼泪,拍到他身上把他卷回来。是这样,寻死结果失败了,死原来这么难,以前怎么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剩下的那些记忆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得他头疼。宁祈言缓了缓,被肚子上的疼痛折磨得打了个哆嗦,左手却稳稳地被人抓着,一动没动。
他颇为艰难地转头,那幅度顶多算是在枕头上蹭了几下。不过还是看见了,江青宸两只手包裹着他的左手,趴在他手边睡得正香。
“……”
左手热烘烘的,倒显得另一只扎着针的手受到了不公平的冷落。宁祈言的脑袋仍然不太清明,他对着无知无觉的江青宸看了一会,决定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要让江青宸发现自己守了半天竟然错过了他醒。
宁祈言闭上眼,想,一定会不高兴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祈言对时间的感知力被多日的昏睡削弱了,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困。就在他又快要陷入一个混沌的梦境时,手上传来细微的动作,手指上的重量慢慢减轻了。宁祈言感觉江青宸应该是正在醒困,没着急睁眼,开始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醒”合适,是先睁眼还是先动一动手呢?
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是不是很多天没洗过脸了?
宁祈言正纠结着,脸上却感觉像被蒙了一层纱,有人正一寸一寸地把纱从他脸上磨过去,轻轻的也痒痒的,时不时停下好久,再继续。后来那纱干脆变热了,贴上来赖着他的脸颊不动,直愣愣的,杵得他心里直发麻。
勉强忍了一会,宁祈言实在忍不住了,他直接睁开眼,对上江青宸的目光。
……你怎么要哭了?
宁祈言嗓子干得挤不出一句话,他只能微微瞪大眼睛表示自己的不解。江青宸顶着发红的眼眶,“啪”地一声站起来给他拿了杯水,顺便调高床头。温水让宁祈言有了开口的勇气,他小声说:“江青宸,别哭了。”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来,江青宸的眼泪在眼眶里晃晃悠悠的,荡得宁祈言心里一慌。
“我没有欺负你啊。”
他扯出一个笑:“怎么了?”
江青宸瞪着他:“你刚才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
被发现了吗。宁祈言觉得有点尴尬,又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抬起眼小心地说:“你怎么发现的?”
江青宸经他一看,反而将眼睛瞥向一边,顿了顿才说:“秘密。”
正午刚过,太阳光线还是很强烈,在病房的窗帘上烙印了穿透布料的光斑。宁祈言借着光,轻笑:“现在你的秘密,比我多了。”
“是吗?”
“对啊。”宁祈言抬起手轻轻推开他手里的杯子,“耳朵都睡红了。”
“……”江青宸转身放下杯子,抿了抿嘴,“哦。很丑吗?”
宁祈言转头:“不丑,不丑——哎?这是什么?”
江青宸顺手把窗台上的奖杯呈到他面前:“江青葵的。”
奖杯被人擦得锃亮,金黄的表面映出宁祈言歪歪扭扭的脸。宁祈言手指僵直,他轻轻点了一下奖杯,冰冷的触感反而带来坚固可靠的感觉。他静了一会,生锈的大脑最终无法想象江青葵在赛场上的样子,只好作罢,仰起头:“我想看她的比赛回放。”
江青宸把奖杯收了:“不用看,等她晚上给你现场演。先别说这个了,比赛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他不容宁祈言反应,叫了医生来,直到医生说现在没什么大碍,好生养着就行,江青宸才泄了口气。
转身,敛起笑,压下眉毛,江青宸说:“没事了,你会慢慢好起来的,嗯。现在——”
他拉开椅子,坐下,直直盯着宁祈言:“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