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祈言纳闷了:“你自己没飞回来要我给你赔钱?还有没有天理了?再说了你跑回来干嘛,你不是要帮你妈妈搬酒吗?”
“哦,能记住我什么时候搬酒,记不住我给你说的话。我是不是说让你先保护好自己?真以为自己要成仙了,你就算重来一次也是肉做的——”
“行行行,我错了。闭嘴。”宁祈言立刻打断他,“要杀要剐等你回来,谁怕谁。挂了。”
电话那头的人更生气了,骂了两句英语,被宁祈言堵回去:“鸟语叽里咕噜我听不懂。”
他想把手机放到桌板上,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手机被江青宸接过去:“我给你放床头柜上吧。”
“……江青宸?”
“是我,中午好啊晏乐闲。”江青宸回他,“桌子上饭放满了,我给他手机换个地方。”
“哦,你们吃饭呢。”晏乐闲沉默了两秒,“那我挂了,你们好好吃。”
手机安静了,江青宸挑挑拣拣,找出一碗鸽子汤推到宁祈言面前,仔细检查了一圈,说:“这个油很少,熬了很久应该好喝。”过了一会,宁祈言看着鸽子汤被端走,勺子停在半空:“这个好喝啊。”
“还想喝?”
“你不是知道吗。”
江青宸抬抬下巴:“你说想喝我才给你。”
宁祈言只好放下勺子:“我想喝。”
“喝什么?”
“……我想喝鸽子汤。”
江青宸露出一个很得意的笑:“给你。作为奖励,小馄饨也给你吃。”
宁祈言舀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馄饨,观察道:“江青葵学了多久就出师了?”
江青宸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展开给他看:“她自己说是十五分钟,今天她起晚了。”便签上画了一个乱糟糟的小人,宁祈言边吃破了皮的馄饨边研究她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困意上来了也没看明白,只得放弃。江青宸没问他晏乐闲的事,对电话里说漏了嘴的那句话也权当没听见,倒是宁祈言吐槽了一句:“我只是几天没回消息,他们都和吃了火药一样……打字打得我手腕和手指都疼了……”
他精力有限,这会儿迷迷糊糊地说:“余淑他们怎么都知道异变的事了……她问我是不是有超能力了……怎么可能。”
声音落下,江青宸轻手轻脚收拾了饭盒,洗干净手坐回床边,盯着他的睫毛时不时地颤动,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小声说:“我也想要超能力。”
他看了又看,把宁祈言手里的便签抽出来放好,换成自己的手。
——
宁祈言是被梦里铺天盖地的蝴蝶闹醒的,睁开眼时下意识抬手想把它们赶走,挥了挥手,发现手腕上贴着凉丝丝的膏药。膏药散发着一股苦味,把他的手腕稳妥地包裹起来。赶不走的蝴蝶在眼前绕了两圈,不甘心地消失了,宁祈言再眨眼,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
盛流霜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要不要喝点水?”
宁祈言这才觉得干渴,坐起来,要去接水杯,被盛流霜挡开,只好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
盛流霜一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看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歉?感谢?宁祈言犹豫几秒,说:“阿姨,我的头发是不是很油?”
盛流霜放下水杯道:“晚上帮你洗,我又不嫌弃你。”
“我知道,我只是——”
“我也知道。”盛流霜打断他,温柔地看着他,“我知道,宝贝,辛苦了。”
宁祈言于是再次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中。他愣怔了几秒,视线下移。盛流霜摸着他的手腕问:“还疼吗?江青宸说你睡着的时候睡得不安稳。”
“好多了,不疼了。”
“那就好。饭还热着,要不要吃一点?”
保温盒被打开,宁祈言看着面前的饭,发现自己真正过上了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生活,安逸得不真实。盛流霜给他蒸了鸡蛋羹,滑得像果冻,宁祈言在她的目光下吃完一整碗,收获了夸奖。
“你比他们两个乖多了,吃饭都不用操心。江青葵小时候一生病就吵着要吃这个,结果给她做了又喂不进去。”盛流霜摇摇头,“不过这次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对不起,阿姨。”
盛流霜反而笑了:“你对不起我们什么啊?一直对我们说对不起,明明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收了饭盒,柔声道:“宫局长找了你,给你说的那些,我们也差不多都知道了。抱歉啊,宝贝,没有提前给你说,这次吓到你了吧?”
她脸上的妆容早就卸掉,和连日的疲惫一起遮掩不住的,是她眼睛里流露出的关心和忧虑:“其实,你的身份不一般是我和你江叔叔一早就预料到的,只是这个把你推出去和升维集团进行基因配对的计划,从头到尾都不清楚的却只有我——和你。对不起啊,祈言,当时你妈妈和自然管理局接触过几年就去世了,我从那之后就主动远离了锦京家族和自然管理局的交际圈子。大概就是因为我当时闹得太狠,所以你江叔叔、还有我家里都没告诉我哪怕一点。”
“江青宸前几天和我说过,他奶奶和表姐之前过年的时候就提过一次‘七月份’。这个事,锦京所有和自然管理局有紧密联系的家族都知道一二,到头来只有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阵子,说:“自然管理局和宁家都不愿意让你知道太多,但是我更不愿意把你蒙在鼓里,所以,祈言,有个事情你还是早知道的好。”
这个事情好像是一根刺,卡在盛流霜的喉咙里,上下都困难。她握住宁祈言的手,仿佛需要汲取力量的人是她:“我也是才知道,宁汀白当年参与的就是这个计划,她是参与这个计划之后不久生下的你,再后来她就生病去世了。”
“只是她不知道内情。不过她肯定知道,你是——一个计划的产物。我当时、唉,我当时傻得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和自然管理局接触过,我不知道你是——这个身份。”
宁祈言感觉到她的手有一点颤抖:“当时我还问过她,她是不是很恨你。宁家跟你说过吧,说你是——”
“是她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一起贡献出了一半基因组成的?”宁祈言主动接过后面的话,“我知道,他们从始到终都没见过面。”
“是啊,是啊。”盛流霜的话头徘徊了几圈,“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当时说她不恨你。我还以为她是不想说实话。我怎么这么蠢呢,还不相信她,如果她只把你看做一个计划的产物,那还真的。”
她勉强笑了一下:“那还真的不恨你。她还真的,除了死,从来没有骗过我。”
“宁澜景不想让你知道,自然管理局那边态度不太清楚,但是我还是决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毕竟——你是她的孩子,我想,孩子总要多了解一点点父母,对吧?”
盛流霜握着他的手说得很慢:“祈言,宁汀白真的不恨你。”
宁祈言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十分平静,他点点头:“嗯,阿姨,我知道了。”
盛流霜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两个人沉浸在这一刻的安宁中,都默契地没有继续说下去。宁祈言朝她笑,一个字一个字地想:所以她也不爱我。
这样很好。
歇了一阵子,盛流霜叫来病房外的江君远,帮他把头洗了。宁祈言自从宁汀白去世之后就再没让别人帮忙洗过头,上辈子生病的时候他也是常常一睡不醒,因为嫌麻烦就直接把头发剃了。宁祈言捻了捻干爽的发尾,感觉刚才洗头的热水甩不掉了,贴着头皮烘得他耳朵发烫。
折腾到十点多,盛流霜轰他睡觉补身体,睡前变出一碗补汤。宁祈言被今晚的话勾得又想起宁汀白在最后说的话,猜了半天也没猜出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盛流霜给他喂汤,擦擦他的嘴角,说:“宝贝,一点一点喝。”
宁祈言点头,突然想起来最后两个字好像是“一点”。
什么一点。
注意一点?
警惕一点?
宁祈言应该是皱眉了,盛流霜轻轻用手指摸他的额头,拨开额前几缕头发。
“怎么了啊,开心一点。”
宁祈言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对上盛流霜蹙起的眉眼,微微笑了一下。
“嗯。”
也许是幸福一点吧。